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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的故事(已完结)

一、灰瞳的暗杀者
梦罗克角落的某酒馆。阴暗的小房间,喧闹的散发着酒气的人群,站在柜台里穿着一条脏围裙默默擦啤酒杯的老板。没有人关心除喝酒以外的事情,那个超魔导师走进来的时候,人们也只是抬起充满血丝的眼睛注视片刻,就又把头埋进面前的酒杯了。
超魔导师头戴一个价值不菲的苹果头饰,衣着也华贵异常,完全不象会出现在这样一间街头酒馆中的人物。哥布灵首领面具遮住了他的脸,面具咧开嘴的笑容在阴暗的光线下不知为何显得有点诡异。他撩开差不多跟老板的围裙一样脏旧的门帘,然后一面漫不经心地用丝帕擦手一面扫视酒馆的人群。终于,他找到了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靠墙的那张桌子上只坐着一个人。一个十字刺客。他面前也摆着酒杯,却一口未动。深蓝如夜色的头发,遮挡住左眼。可以看到他的右眼,是黑色的,仿佛映不进半点光亮。说来奇怪,在那个超魔导师进来之前,就像使用了伪装,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名刺客。或许在非必要的时候让自己变得毫不引人注目也是刺客的基本功之一。
超魔导师径直走到他的面前,拉开椅子坐下。
“碰面的好地点?”超魔导师先开了口,“这么嘈杂,不用担心耳目。能选择这样的地点,真不愧是……”
“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刺客打断他的话。抬起头,注视超魔导师面具下的双眼。尽管只有一只眼睛,超魔导师仍被那深水般的目光看得微微一寒。
“通过工会的介绍人联络,这对大多数任务来说已经足够。刺客直接与委托人接触是没有先例的。你为什么一定要见我的面?”
“足够……是指对大多数任务来说。何况我已为这次会面多付了百分之三十的佣金。至于理由……”面具下传来轻轻的笑声:
“你是整个刺客工会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刺客,这个理由充分么?”
“不很充分。”
听了这样的赞誉,刺客丝毫不为所动。或许在他的职业生涯中,类似这样的话已听了太多太多。
“虽然我并不怀疑你就是落尘~影本人,但出于谨慎起见,我可以看一下你的左眼吗?”
刺客一言不发地撩起额发。迥异于黑色的右眼,他的左眼瞳孔是一种浅淡得近乎无色的透明的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只颜色特殊的左眼已成为他的象征。
“你的左眼……当真没有视力?一只眼睛也能成为最优秀的刺客,你的实力想必是比那些人要高出很多……正是我要找的人。”戴面具的超魔导师微微点了下头:
“考察结束。”
刺客不语。他知道面前的人还有话要说。既千方百计绕过工会的介绍人直接找到他,对方一定是有非同寻常的任务要他去完成。
数分钟后,超魔导师起身离开了酒馆。刺客仍静静地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边,桌上却多了一个装满金币的羊皮口袋。
时间差不多了。那个超魔导师已离开很久,现在走应该没有问题。刺客收起钱袋,准备结帐。
就在这时,一个端着整只烤鸡的孩子从厨房匆匆跑了出来。大概是刚开始在这里工作,孩子显得有点慌张,不慎踩到地上不知谁扔的酒瓶,跌倒了。随着清脆的响声,盘子从孩子手上飞了出去在地上摔成碎片,黄澄澄香气四溢的烤鸡也粘满灰尘,变得惨不忍睹了。
孩子坐在地上愣了半晌,忽然开始放声大哭。
“死小鬼,又搞出什么乱子了?”老板娘闻声从厨房赶来,看到这一片狼籍,顿时火冒三丈,用手中的炒勺没头没脑的朝那孩子打下去:
“叫你不小心!弄翻了烤鸡,用你一天的工钱来赔也不够!今天晚上别吃饭了,给我上柴房呆着去……”
孩子哭得越发可怜。但满酒馆都是只顾自己喝酒的醉鬼,又有谁会来管这样一个被责打的孩子。
老板娘还要打时,却被人拦住了。那是个刺客打扮的陌生人,至少老板娘从未见他在这里出现过。那人从钱袋中随手摸出一枚金币放在柜台上。
“老板,结帐。剩下的钱买一只烤鸡应该绰绰有余吧,那只鸡算我买下了,不用找了。”
孩子惊讶的仰起满是泪水的小脸。但那个陌生人已经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死小鬼……”老板娘回过神来,踢了孩子一脚,“还不赶快干活去,打算误多少工啊!”
老板看着这一幕,打了个呵欠,揉揉晦涩的双眼,验也不验的收起那枚金币,就继续擦那些似乎永远擦不完的啤酒杯了。
真是的,明知道这样的事情如果一件一件管下来自己的时间和金钱完全不够用,况且他只是个靠杀人为生的刺客,不是把善行与赞美的话挂在嘴边的神官。但就是不能眼看着它在自己面前发生啊……当刺客心肠太软是要吃大亏的,这一点从刚接受训练时就被老师反复提起,经过多年的实践,他亦明白多一分对别人的关注,就多一分危险。不过他一直很守分寸,小心些就是了。
那个超魔导师,就是巫师工会下一任会长的有力竞争者,大陆上数一数二的魔法师。说出他的名字,大概十个人中有九个是听过的。巫师工会的会长已年老体衰,下一任会长的竞争也不见硝烟然而激烈地进行着。有资格参选的人不下十个,真正有希望的不过三、四人而已。每个人都是表面上彬彬有礼,保持着魔法师的风度,私下里却不择一切手段。那个超魔导师就是发觉了有人雇佣刺客工会的顶级杀手要取他的性命,料定是他的竞争者所为。于是他采取了出人意料的方式来反击。他用假身份骗过刺客工会的介绍人,要求与他们最优秀的刺客接触。见了落尘~影,他将这一切情况和盘托出,并告知刺客他要委托的任务。杀掉那名要刺杀他的刺客,并且查出委托人的姓名。这样的任务刺客工会的章程当然是严禁的。
但被假身份蒙骗,允许他接这个人委托的任务,这是刺客工会的失职呢。落尘~影想着,在灌木丛的阴影中伪装了起来。何况刺客工会这样的地方向来是利益至上,收了钱便不大管事,那些规章制度也是可紧可松,没什么大不了的。
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房子唯一的大门,要监视是再好不过的了。落尘~影自然知道,门不是刺客进出的途径。但那名同行,此刻大概正潜伏在附近的某个地方,等待时机。想到这一点,落尘~影不由得屏住呼吸凝神细听。没有任何异常,能被委托来杀大陆上最优秀超魔导师之一的刺客显然也不是等闲之辈,不会这么轻易就暴露行踪。
屋子的灯还亮着。和任何超魔导师一样,屋子的主人也没有早睡的习惯,总要研究那些厚厚的魔咒书籍直到深夜。终于,灯熄灭了。
刺客心中开始默数时间。要等屋中的人都睡熟,才能行动。身为一名刺客落尘~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行的规律。
如果前来刺杀的人是自己,差不多是时候了……落尘~影集中了精神,身边每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自从左眼失明后他就刻意锻炼自己的听力,现在整个刺客工会没有人拥有比他更敏锐的耳朵。做刺客,有时候耳朵比眼睛更可靠。
右后方。大约二十米的位置。衣角擦过树丛的声音不比轻微的风声更明显,却令落尘~影的全身都下意识地紧张起来。人影恰好从他身前掠过。尽管只有一瞥,又是戴着刺客口罩遮住容貌,但那身手他是记得的。
原来是他……落尘~影注视着那个身影。以前曾同这个人合作完成过几件大任务,不错的意识,就是责任感未免太强了些,总的来说是个很有前途的家伙。作为任务的同伴一起喝过两三次酒,他说起自己心爱的女孩,还说过他们今年圣诞节时打算结婚。
还没有结婚的话……工会发的抚恤金会减半的啊。落尘~影想着,抽出拳刃,无声地在手上扣好。是熟悉的同行,但不是朋友。刺客与任何人都没有情感可言,至少落尘~影是这样。如果产生了感情,那么要下手去杀死时多少就会心痛吧。他不是那种自找麻烦的人。
月光下多了一条移动迅速的影子。没有任何先兆,鲜血从那名刺客背后飞溅出来,热烈的颜色温暖了清冷的空气。刺客没有料到会遭袭击,但长期训练出来的身体反应如同机器般精确。他回身,右手的短剑刺向袭击者的咽喉。但真正的杀着是藏在左手的破甲短锥。这一招是从未失手过的。
两次攻击都落空了。
“你知道,我见过的招式伤不了我。”
刺客喘着气抬起头来,袭击者的面容如此熟悉。
“拳刃上涂了毒,你支持不了多久……我不会给你机会解毒的。”
轻声说着,拳刃又在他身上划出三道深深的伤口。同样是简洁优美而直接的技巧,用来杀人,多么血腥的艺术。他倒下了。
落尘~影俯视他被痛苦扭曲的脸。拳刃抵上他的咽喉。
“那个女孩我会设法照顾。”
刺客点点头,表情忽然如释重负。不知是因为落尘~影的话还是因为痛苦终于结束。
落尘~影直起身来,轻轻吐了口气。对于那个刺客来说已经结束了,但他的工作还没完。必须把这具尸体处理得不留痕迹,能从尸体的伤口上看出是谁下手的人不在少数。

“落尘~影。”工会负责人交给他一个档案袋,“这件任务,请你务必尽快完成。”
负责人亲自叫他来并说明的任务,想必是极其重要危险的。落尘~影接过那个纸袋,打开。目光一瞬间凝固在那份材料上。
“有问题吗?”
落尘~影摇头。
“很好。”负责人长叹一声,“早知道一开始就应该给你去做,交给你我是放心的……前一个人到现在已经失去联络两星期了,我们不得不推定死亡。目标很可能已经发觉有人暗杀,所以,小心一点。我们再也损失不起了。”
“明白。”

梦罗克角落的某酒馆还是和往常一样肮脏而吵闹。深蓝色头发的十字刺客坐在靠墙的桌子边,面前摆着两个杯子。他望着门口,偶尔喝一口没滋没味的掺水杜松子酒。
超魔导师走进来。这次是蝴蝶假面和魔法师帽,依然相当引人注目。
“任务完成了?”他对落尘~影露出胜利的笑容,“果然是这一行中间最优秀的,我几乎都没查到痕迹……做得很漂亮。”
“还可以吧。那个刺客以前和我共过事,我了解他的特点,否则连我也很难杀他的。”落尘~影再次举起酒杯:
“不过还是为了任务成功,干杯。”
两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超魔导师皱起眉头。
“这种小酒馆里的酒……果然难喝。”
“您就将就一下吧。”
刺客不动声色。与养尊处优的超魔导师不同,这样的酒他早已喝惯了。
“也罢……”超魔导师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这是另一半的佣金。”
“不忙说这个。”刺客没有拿钱,反而取出一个档案袋递了过去,“你看一下,这是工会刚刚交给我的任务。”
超魔导师打开档案袋,看到自己的照片,先是一惊,然后笑了起来。他翻到委托人的部分。
“呵……竟然是这家伙。他做出一副不问世事无欲无求的样子,前一段还宣布要退出对会长位置的竞争,我根本就没怀疑到他身上。敢情他是想把我们都除掉了,再‘被迫’出任会长啊……”他拍拍刺客的肩膀,“做得太好了,接下来……为我把他杀掉吧。”
刺客的脸上没有表情。
“如果我说不呢?我杀掉了追杀你的人,也查出了是谁想杀你,我们的合约已经都完成了。”
“你想抽身?”超魔导师两手交握,笑着看他,“你杀死同工会的伙伴,并且把工会的机密透露给外人……如果我把这件事情捅出去的话,你恐怕就没办法在刺客工会呆了。当然,如果你乖乖的去把那个碍眼的家伙除掉,我会为你保守秘密——而且加倍付钱。同样的你也有我雇佣刺客杀人的证据,我们互相握有把柄,是对等的。”
“这个提议可以考虑。”刺客慢慢的说,“只是我向来不喜欢受人威胁。”
“看……我们都是做大事的人,忍耐一点不好么?更何况我还可能是下一任的巫师工会会长,可以给你的好处……”
“我只是个刺客,完成每一件任务是我的使命,并不需要你许给我的那些好处。”落尘~影看着面前的超魔导师,斟酌着说:
“你大概忘记了……杀掉你,是我这一次的任务。”
超魔导师大惊失色,腹中突如其来的剧痛令他难以集中精力发动魔法。
落尘~影从袖中取出小小的毒药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然后起身离去。身后,超魔导师伏倒在桌子上,好像是喝醉了酒的样子。
“老板,结帐。”
“尘……你这次做得恐怕有点太过火了。”
柜台里擦着啤酒杯的老板倦倦地抬起头来,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说。
“我只是在完成我的任务。”落尘~影没有看酒馆老板那双浑浊的眼睛,“工会派你来这里开酒馆搜集情报,不是让你管闲事的。”
“那得看是怎样的闲事了……”
落尘~影抬起头。
“你该不会想要把这件事情上报给工会吧?”
酒馆老板没有说话。那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久违的什么,却又一点点熄灭下去。
“尘……你的左眼怎么样了?”
“老样子。”
落尘~影撩起额发露出左眼。透明的浅灰,仿佛温柔。就像似水的月色,朦胧而不可捉摸。
“还是……无法看见吗?”
刺客点点头。
“我不会说的。”酒馆老板直视落尘~影颜色迥异的双眼,没有像寻常人那样退缩,“我欠你一条命,这事儿我不会忘,哪怕你自己感觉算不了什么。”
“我相信你不会。”落尘~影取出刚才超魔导师给他的钱袋,“这个请你拿着。”
“怎么……这个付两杯酒钱不觉得太多了点?”老板淡淡地说,“而要收买我还不够。”
“我不是那个意思。前一段死去的刺客,他有个未婚妻,请你把这些钱给她。不要说是我给的。”
“为什么这样?那个死去的家伙和你是什么关系?”
落尘~影轻轻一笑:
“朋友。”

二、血色玛丽
“还是没有消息么……已经五天了,樱花城那边的局势已经无法再等……”
“前天从艾尔贝塔开往樱花城的船遭遇风暴沉没了,他很可能在那条船上……如果那样的话,是不是要另派人手?”
“五天的时间不能证明任务失败,我们应该再耐心一点。毕竟除了他以外,还有适合这个任务的人选么?”
“可是普隆德拉方面的压力……”
“静一静。”
见这场讨论已经陷入了僵局,刺客工会的负责人举起双手示意。他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还是再等等吧……我们必须信任落尘~影,他是我们最优秀的刺客,目前为止每一件任务他都能完美解决。”他沉吟片刻,“当然,如果三天之后还是没有消息,我会考虑另派他人。”

头疼。铺天盖地的晕眩感。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肺很不舒服,呼吸困难。我这是怎么了?
刺客勉强睁开双眼,却只看到一片黑暗。
“这里……是哪里……”
他下意识地开口自语,并没有期望得到回答。
然而黑暗中传来了一个缥缈的声音。
“这里……是地狱啊。你是一个无辜的闯入者,还是恶贯满盈被送到这里来的?”
“大概……是后者吧。杀了这么多人,能到地狱来就很不错了。不过那些死掉的人应该都在地狱等我复仇,我不喜欢。”
刺客淡淡的说。似乎漫不经心。
“噗哈……”
随着风铃一样清脆的笑声,窗帘被人拉开了。耀眼的灿烂阳光立刻照了进来。
“你终于醒啦?和你开个玩笑,不是真的相信了吧……”
面前的女孩和阳光同样眩目,因为恶作剧得逞而笑得前仰后合。美丽的金发闪着缎子一样的光。刺客注意到她的装束。是雪白的和服。这么说……已经在樱花城中了?
任务。像用刀子一条条刻在脑中一样的清晰起来。这次的任务是国家出面,从首都那边直接下来的。樱花城主怀有很大的野心,一直在秘密筹建军队,策划叛乱。据最新情报,威力强大的战舰已经建好,就藏在某个废弃的港口中,一声令下便可跨越大海占领艾尔贝塔,并以此为据点对抗国家。局势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我们只要切断那根弦……”年轻的红发国王微笑着说,“叫刺客工会的负责人来。”
刺客工会之所以能存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国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政策。当国王下达命令,刺客们也必须毫无怨言的为国家卖命。因此这次任务的成败直接关系到刺客工会的存亡。从王宫中出来,工会负责人没有花太多的时间考虑人选。樱花城主是个武人出身的男子,刀技一流,且平时防备严密,陌生人很难近身。这时候,能相信的还是只有落尘~影了吧。

“喂……”女孩举起右手在刺客面前晃了晃,一双纯真的眼睛清澈得好象海水,“你怎么了?自从发现你躺在沙滩上已经三天了……是那条船失事落海的吧?”
船。风暴。高大的浪头下折断的桅杆。刺客闭上眼睛,当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失去意识之前他只来得及抓紧一块漂浮的木板,没想到竟能幸运的存活下来。
“这里是我家,你不要拘束,随便到哪里去玩都可以的……对了,你是什么人?身上好象带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是你家?”刺客并没有回答女孩的问题,“这里不是樱花城么?”
“没错啊。”女孩骄傲的仰起头,“樱花城主是我父亲,这里当然都是我的家啦。”
刺客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讶异,天真的女孩并没有发现。他望着女孩。
“你父亲不在么?”
“不在,出去视察军队了,还要三天才能回来呢。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刺客躲开女孩的目光,“你大概不知道我的职业……我是个刺客,你父亲知道了一定不会让我入城的。”
“嗨,没事的,现在父亲又不在,我说了算。他回来也不要紧,我领你去见他当面说清楚不就好了嘛。”
刺客点点头。
“还没问你的名字……啊,你的左眼!难道你是……”
“落尘~影。”刺客相当坦然,“不过请不要透露出去。”
女孩并不害怕落尘~影,相反却对这名传说中从不失手的刺客十分感兴趣。樱花城主的女儿不是足不出户的大小姐,但职业刺客那些形形色色的药水工具她也没有见过。拳刃,幸运珠链,暗水,觉醒药水,菠色克药水,蜂胶,玛丝黛拉果实……落尘~影一样样的为她解释。最后,女孩拿起一个瓶子,里面的液体漆黑粘稠。
“这是什么?”
“毒药,可以涂在武器上的,增加攻击力。”
“哇……”女孩小心翼翼地问,“可不可以送我一瓶呢?好珍贵的……”
“这瓶就送你了,我还有的是。不过要小心,这个可不能喝啊,没有办法可解,很快就会死掉的。”
落尘~影也难得的开起玩笑。樱花城主的女儿这么天真可爱,倒是没有想到。说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和一个女孩子认真交谈过了。
“好象已经晚了……我要回去了。”女孩收起那瓶毒药,露出笑容,“明天再陪我玩吧,我整天没什么事情做,也挺无聊的……”
她看着刺客,直到他点头,才对他一笑,转身跑了出去。
落尘~影却没有立刻就寝。他在等待。
翅膀扑动的声音,停在窗外。刺客打开窗户,同月光一起降临的是羽毛纯黑的鸽子。工会派来的信鸽总能找到要联络的人。落尘~影从身边的小袋中取出玉米粒饲喂因长途飞行而饥肠辘辘的鸽子,然后在小纸条上写好回信,塞进鸽子脚上绑着的细竹筒。目送鸽子没入沉沉夜色,他多少松了口气。
在信上他写的是:“预计三天后完成。”
只有三天啊……
女孩似乎很喜欢落尘~影,拉着他转遍了樱花城。职业的关系,刺客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些可以埋伏的角落,下意识的也计算好了得手后退却的路线。这些,女孩自然是浑然不觉。
在城里转得累了,女孩提议出城去看看。她不由分说地把落尘~影拽到了山坡上。
“来到樱花城,不去看樱花怎么行呢?”
城外的山坡上,开满了雪白的樱花。不带一点粉色。女孩在最高大的一棵树旁坐下来,微风吹过,花落如雨。落尘~影在她身边坐下。
“很美……不是吗?”
女孩仰起脸,阳光透过层层的繁花似锦,照亮她年轻有生气的面容。那一刻的她比这苍白的樱花要美丽得多。她对落尘~影微笑。
“看这些樱花……开得好美,可是为什么却没有血色呢?如果是绯红的,就要好看得多吧。”
刺客默默不语。
“我希望我死了以后能够埋在一棵美丽的树下,让它吸收我身体的养分而生长。到了来年春天,定会开出世间最绚烂的花朵。”
听了这样的话,落尘~影也微笑了一下:
“一定会的。”
“啊,我是第一次看到你笑呢!”女孩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喊了起来,“还以为刺客都是不会笑的人……多笑一笑,才会心情好嘛!”
“是么?”
落尘~影再次露出笑容。的确,他很少笑。没有什么值得去笑的事情,也没有愿意为之露出笑容的人。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女孩打量他,“要是经常笑就好了……嘿嘿,你如果能笑得跟我一样多的话,我就给你奖励哦!”
(“……奖励?怎么听起来有点胆寒呢……”这是饼饼的原话,末引用~/奸笑)
“十分期待。”
刺客微笑着说。
回到城里,女孩就躲起来不知做什么去了,直到天黑才露面。
“嗯……你应该还没有吃过晚饭吧?”
“没有。”
不用问为什么,落尘~影早看到了女孩藏在身后的食盒。这时她迫不及待的把那个食盒打开:
“这些都是我们樱花城的特色食品,在别处很难吃到……都是我亲手做的啦,我亲自下厨做的菜,这可是最大的奖励呢!”
刺客看着那些生鱼片和显然不是很熟的明虾寿司之类的东西,虽有些勉为其难,还是吃了下去。
“好吃吗?”女孩显得有点紧张。
“……好吃。”
“不是说假话吧!”
“怎么会……”
“那就好~”女孩又拿出一些瓶子,是酒和调味料,“我还会调酒呢,你等下……”
伏特加,番茄汁,再加倍灵调味汁……就是一杯血色玛丽。落尘~影接过,小口品尝。
“酒很不错……”刺客望着女孩的眼睛,“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们只不过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更何况我的职业……你好象也从没有问过我到这里来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是一见到你就对你抱有好感吧。”女孩绽开灿烂的笑容,“最喜欢的酒就是血色玛丽,喜欢那种漂亮的颜色。其实我一直想成为一名像你那样的刺客,不过是父亲不允许罢了。”
说着,她依样为自己调了一杯,欣赏着酒如血的色泽,并不急饮下。
“我迟早是要走的,不能一直陪你在这里玩下去。到时候你怎么办,还能跟我走不成?”
“好啊!”女孩笑着说,“这可是你说的,我跟你走,当刺客,比在家里呆着好玩多了!你带不带我?”
刺客反而无语了。
“好啦!我也是和你开玩笑的……怎么能这样麻烦你呢?你们这些当刺客的是不是总分不清楚玩笑和认真啊!”
这样的日子,恐怕在一生中也只有三天了。意识到时光飞速流逝,愈是珍惜,就愈是无可奈何。每天,都喝着女孩调的血色玛丽,渐渐的他也开始分不清楚自己喜欢的到底是这酒还是这如血的的色泽。
“我父亲回来了!”
恋恋不舍的去睡觉之后,女孩忽然又跑了回来,敲着落尘~影的房门。
“那又怎么了?”
“不是说好了,要带你去见他的嘛!”
“也不急着现在吧。都很晚了,又是刚刚回来,城主大人应该也睡了……”
一瞬间,刺客惊异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竟完全不像是他自己。分明是再好不过的时机,甚至可以说是千载难逢。为什么……我却在说着拒绝的言语?
“哎呀,没关系,父亲还不会睡的,我都跟他打过招呼了,你一定要去!”
“你告诉他了我要去?”
“没有说你是谁啊……想给他一个惊喜呢。”
“好的,我准备一下。”
再次扣上冰冷的拳刃,刺客彻底冷静下来。刺客制服外面罩上宽松的和服,带上拳刃的手也可以完全藏在袖中。刺客工会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刺客落尘~影打开了房间的门。
“我们走吧。”
女孩照常的活泼多话,刺客照常的沉默。跟着樱花城主的女儿,他终于顺利的站在了城主面前。樱花城主是一个高大健壮的中年男人,刺客注意到即使在自己家中他的佩刀也是不解的。
“这位就是你领来的客人吗?”
“是啊,他的船遇上风暴沉没了,好在漂到我们这里,才被我救起来……”女孩把落尘~影推过去,“说起他,还是个有名的人呢!”
樱花城主威严的脸上露出笑容,对女儿的疼爱溢于言表。然后他转向落尘~影,略略鞠了一躬:
“小女不懂礼节,还请见谅。请问阁下是……”
微笑。刺客在心中默念。他微笑着回答:
“其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小姐太过夸张了。”
落尘~影握住樱花城主伸过来的手。感觉到拳刃的冰冷,男人的脸色顿时变了。但刺客的行动太过敏捷。右手扣住樱花城主的右手令他无法拔刀,左手的拳刃深深刺进他的胸口。刺客只在他没有穿铠甲的时候才有机会。
樱花城主的胸前绽开巨大的花朵,血色玛丽般鲜红。
女孩的尖叫回荡在房间中。
“你……原来你是……”
“我来樱花城原本就是要刺杀你的父亲,只不过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罢了。”
刺客冷冷地说。
女孩回身取下墙上挂着的刀,拔出来,指向刺客漠然的脸。
刺客却没有任何动作,黑色沉郁的右眼望着她,她看不出那眼神中有丝毫的感情。
“原来……你这些天和我在一起……陪我到处去玩……对我笑跟我讲话,都只是因为我是你要刺杀的人的女儿?”
刺客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不想对她解释如果他不完成这次任务,将有多少土地毁于战火,将有多少贫民无家可归,将有多少士兵葬身沙场。因为他也只是个刺客,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不需要理由。
女孩持刀的手在颤抖,泪流满面。
“你当不了刺客。”落尘~影淡淡的说,“不然你现在已经把我杀了。”
刀重重的落在地上。女孩咬紧了嘴唇。
“还记得曾经说过的话吗?”她颤抖着说,“我跟你走,你会不会带我?”
刺客沉默。
“带上我吧。”女孩勉强露出笑容,“否则你根本别想走出这座樱花城。”
落尘~影点了点头:
“我答应。”
“那……我去收拾点东西,你等一下。”
出乎意料的,女孩只带上了那个食盒。城主已死的情况还没有人发觉,跟着女孩,落尘~影顺利地从城中走了出来。
“到艾尔贝塔的商船过一会才开……再陪我到樱花树下坐一会好吗?”
于是,两人再次并肩坐在了樱花树下,夜色中花朵浓郁的香气微微有种窒息感。女孩打开食盒,里面是调酒的材料。
“伏特加……番茄汁……再加上倍灵调味汁……”女孩小声念着,那熟悉之至的配方。最后,她笑了:
“还少了一样。”
说着,她从怀中拿出落尘~影送她的那瓶毒药,打开来,一滴一滴加入酒中。落尘~影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对不起……这次的血色玛丽没有你的份了。”女孩对他微笑,抚摸着身边的樱花树,“多希望死后能埋在它的下面,让我的血液骨肉都变成漂亮的绯色花朵,也就没有遗憾了吧……”
她将那最后一杯血色玛丽一饮而尽。

梦罗克角落的某酒馆,身穿脏围裙的老板站在柜台里倦倦地擦着啤酒杯。深蓝色头发的十字刺客走进来。
“一杯血色玛丽。”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忽然想喝这个?平时看血色还没看够?”
“别废话。”刺客微微皱了皱眉,“我知道你会调。”
老板耸耸肩,忙活起来。片刻,一杯血红的液体放在了刺客面前。
“听说前一段派你出去了……是樱花城的事情?”
“老规矩,不谈工作。”
“哦?看来今天你休息啊,记得你没事时向来不往我这里跑的……”
刺客小口啜着杯中的酒,神情似乎若有所思:
“只是无聊罢了……”

三、折断的血拳刃
深夜,梦罗克角落的某酒馆已准备打烊。柜台中穿着脏围裙的老板伸了个懒腰,收拾起擦好的啤酒杯,一个个摆放整齐。通常在厨房帮工的孩子也拿着把扫帚出来扫地。吵吵嚷嚷的客人差不多都走光了,酒吧间中显得寂静异常。
还有一个客人。孩子扫地扫到靠墙的那张桌子,才注意到他的存在。深夜不归的酒客似乎已经醉了,裹着件斗篷伏在桌上,面前散着五、六个喝空的酒瓶。
斗篷中,隐约露出深褐色的十字刺客制服。
孩子在酒馆打工,眼睛自然伶俐。常人都知道,最好不要去招惹一位十字刺客。那是颈上挂着泯灭之心毫无人类感情的群体。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手轻轻推他:
“客人,我们这里要打烊了,您……”
手掌下的身体烫得怕人。刺客抬起头,眼中带着本不应属于一名刺客的倦怠。
“是么……要打烊了……”
“您病了吗……啊,您就是那次帮我解围的那位大哥!我一直想谢谢您呢!”
刺客微微皱起眉头,看着小小的酒馆帮工:
“帮你解围?什么时候?”
“那次我不小心打翻了一盘烤鸡,老板娘要骂我,还是您帮忙付了那只鸡的钱呢!”
“哦……那件事情。没什么好谢的,举手之劳而已。”
“对我来说可是帮了大忙啦!”孩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虽然在那以后又毛手毛脚的打翻了不少东西……您生病了啊,要不要我送您回去?”
“不用了,不过是受了点凉而已,并不要紧。”
刺客站起来,头却突然一阵晕眩,只得迅速扶住了桌沿。
“您身上可是烫得厉害呢!还是我送送您吧……”
说着,孩子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老板。老板点点头。
“去吧。不过快去快回,酒馆就要关门了。”
“是的!”
看着这个热心过头的小帮工,刺客无奈,只好默许了。
刺客的家是梦罗克城郊一间孤零零的小屋。打开紧锁的屋门,孩子把全身滚烫的刺客扶到了床上。
“麻烦……给我倒点水来好吗?”
孩子慌忙抓起桌上的水壶,发现已经空了。四下一看,屋角还有一口水缸。他从壁橱里拿出碗来,舀了一碗水给刺客端去。
刺客却没有立刻喝水。他先仔细地观察水的颜色,又嗅了气味,才放心将碗送到唇边。
“您在做什么啊?”
“检验水中有没有下毒。”刺客面无表情地说。
孩子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
“您怀疑我会害您?”
“不是你。我不在的时候可能有人进来屋子,谨慎些总是好的。”
孩子愣了半晌,回过神来:
“对了,要不要我去请医生啊……您好像烧得很厉害呢。”
“不用了。那边的箱子里应该有药,你去找一下……”
“嗯!”
孩子东张西望的跑过去,却发现箱子有好几个。是哪一个呢……他决定都打开来看看。第一个里面装的是刺客的装备,几件盗贼之衣钢铁锁子甲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中。孩子连忙合上了。第二个里面装的是回复类药品,各种药水和玛丝黛拉果实。第三个箱子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的样子,上面落了一层灰尘。会是这个吗?
孩子打开那第三个箱子。偌大的箱子里空空荡荡,借着昏暗的灯光,勉强能看到箱底有什么东西。出于好奇,孩子拿起了它。是一把折断的拳刃。生长在梦罗克,孩子见过的拳刃当然不少。从最普通的到卡塔勒拳刃刺藤拳刃以及各种属性拳刃还有高级刺客们通常使用的刺杀拳刃。但这把拳刃却不同于任何他见过的。虽已被什么人粗暴地折断,又在箱中尘封已久,拳刃还是显得那样锐利,锋芒含着隐约的淡淡血气,华美而诡异。
“还没有找到么?”
“啊……还没……”
孩子迅速将拳刃放回箱子,却还是被刺客看到。那向来深沉如夜色看不出任何感情的眼睛里有什么在一瞬间崩毁破裂了。
“谁让你动那个箱子的!”
“我……我……”孩子被吓坏了,嗫嚅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刺客闭上眼睛,激烈的心跳渐渐平定。猝不及防地再看到那个东西,胸口的疼痛还一如昨日。莫非自己这些年来,竟还是没有半分长进么……
落尘~影露出一丝苦笑。
“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他指了放药的箱子给孩子看,然后望着孩子翻找出退烧的药品。端过床头的水服了药,他静静的躺下。按理说吃药后应该会困,但他此刻却无丝毫睡意。
忽然,刺客挣扎着下了床。
“您要做什么?”
走到那个落满灰尘的箱子前面,落尘~影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打开了。取出折断的拳刃,冰冷的质感熟悉的气息。总是要面对的吧。哪怕折断了这把拳刃,也抹不去记忆。抹不去将它扣在手上的唯一一次触感,抹不去那人的血飞溅出来的温热。
忽然,刺客转过身来,看着惊疑的孩子,神情归于平静。
“想听这把拳刃的故事么?”
孩子愣了一下,立刻欢呼:
“好啊好啊!”
“这个故事可不短,回去的时间没问题吗?”
“老板应该会等着我的吧……”
“那,就开始了。”

落尘~影是个孤儿。降生时恰好赶上致命的瘟疫流行,父母相继染病去世。好在还有大他十几岁的哥哥。他的哥哥云起~圣,是普隆德拉大教堂的神官。作为神官,云起~圣是无可挑剔的。他全心全意地信仰着神,并帮助每一个陷入困境的人,不管是身份高贵的骑士还是低劣卑微的盗贼。(看小圣当初辛辛苦苦拖我们练级都知道了……)但云起~圣却无法劝服年幼的弟弟走上和自己一样的道路。落尘~影拒绝接受教会的教育,也从不上教堂祈祷。每个年高有德的神官看到这样固执的孩子恐怕都会皱起眉头,感叹他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虔诚的哥哥。云起~圣对此却完全不以为意。看到弟弟没有父母关爱也成长得健康快乐,他认为这就够了。
无忧无虑的生活在落尘~影六岁生日那天画上了永远的句号。
那天阳光灿烂,云起~圣领着弟弟,到普隆德拉南门的集市去买他想要了很久的恶魔发圈送他做生日礼物。虽然发圈对年幼的落尘~影来说还太大了点,但孩子把发圈拿在手上玩得很开心。
“尘,我到那边的旧剑士工会去有点事情,你就在这里等,不要走远啊。”
白衣白发的神官微笑着弯下腰来抚摸弟弟的头。那只手温柔的触感后来一直存留在记忆中,很多年,不曾磨灭。
小孩子似懂非懂的点头。然而哥哥一走远,好动的天性就压抑不住了。集市上有太多好玩的东西,他走着看着,不觉就来到了街道当中。
忽然集市上一片骚乱。不知哪个骑士的大嘴鸟失去了控制,在街上横冲直撞,人们纷纷闪避。大嘴鸟冲过来的时候,街上只剩下深蓝色头发的孩子,呆呆站在那里,惊得忘记了躲开。
一个白色的身影以神官所不应有的速度,把落尘~影推到了一边。孩子摔倒在地,眼看着那只失控的大嘴鸟从哥哥身上踩了过去。他听到圣的肋骨在大嘴鸟粗壮的脚爪下碎裂的声音。泪水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云起~圣是个优秀的神官,但这次他却没能救得了自己。他受伤很重,当场就死了。
“孩子,不要哭,是神来接他回去了。这样一个善良的灵魂,应该会进入天堂……”
葬礼上,牧师神官们煞有介事的安慰并不能使落尘~影相信。如果真的有神在,就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所谓天堂,乐园,神的恩典,都不过是一场善意的谎言。六岁的孩子执意拒绝教会给予的照顾,独自生活在原先和哥哥两人一起住着的房子。然而年幼的孩子毕竟无法一个人生存。葬礼的三天之后,一个灰发的陌生人敲响了他的家门。
“云起~圣是你哥哥吗?”
孩子点头。
“我是他的朋友,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
这个人,是被刺客工会驱逐的十字刺客。他在当时是最优秀的,只是由于某些原因——传闻是与工会的负责人同时爱上了一个女子。那个女人也是刺客,而且好像喜欢他要多一些。于是工会负责人便找借口将他驱逐,之后那个女人做了工会负责人的妻子。他没有责怪她,因为被刺客工会驱逐的境遇实在不是常人可以忍受。没有人敢接近他,没有人敢和他说话,见到他就像见到了瘟疫。他成了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在梦罗克呆不下去了,他决定离开。然而连卡普拉公司的传送服务都不对他开放。他只得隐瞒自己的身份,加入一支前往普隆德拉的商队。但运气糟糕的商队在沙漠中遭遇了强盗袭击,有全队覆没的危险。最后关头刺客只得暴露身份。知道他是遭刺客工会驱逐的著名十字刺客之后,纵使他击退强盗有恩于商队,老板也不敢再留他了。他给了刺客足够的干粮清水还有地图,礼貌的请他离开。由于迷失方向以及转坏的天气,他陷在了沙漠中。终于在他昏迷时一个年轻人救了他。孤身一人在沙漠中行走需要胆量,而那年轻人却总是淡定的微笑,仿佛不在意一切的艰难苦痛。神官的白衣白发在沙漠中依旧一尘不染。只有云起~圣了解他的身份却不远离他。年轻的神官带他回到首都,并帮助他在陌生的普隆德拉安下身来。听说云起~圣出了事,留下个弟弟无人照管,他就收养了那个男孩。迫于生计,刺客只能重操旧业,成为一名生命安全没有保障的自由杀手。在刺客工会中,每一次行动都有周密的策划,委托人的信誉都经过相对严格的考察,倘若行动时遭遇不测工会也会给家人发放一定数额的抚恤金。而自由杀手什么都没有,还要忍受地下介绍人对佣金的克扣。为了抚养那个男孩,刺客接受了这一切。昔日刺客工会的王牌十字刺客,如今却混迹于亡命徒与名声败坏的下级刺客中间。但是没有人敢轻视他。
因为他有血拳刃。传说中最强的刺客才有资格使用的东西。它本属于刺客工会,交于当时工会的最优秀者。而当那名拥有者不再是最优秀,就必须将它交还工会,更换下一位主人。他未被驱逐时血拳刃理所当然是属于他的,但驱逐他时不知是疏忽还是有愧于心,工会负责人竟未向他索回。于是他就带着血拳刃离开了。被抹去身份的人与最高荣誉的象征。
他没有向落尘~影提起过自己的工作,直到有一天孩子站在他面前,稚嫩的小手捧着那只拳刃,冷冷的钢铁带有血的气息。
“我要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孩子说得斩钉截铁。
于是从那一天起,他就成为了落尘~影的师傅。他不只教给孩子杀人的技巧,他说那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作为一名刺客的准则。声誉对刺客来说如同性命。这一条他说了很多遍。落尘~影知道,被迫丧失声誉是他职业生涯中永远的伤痕。遭驱逐后他仍然近乎顽固的遵守着他的那些准则,不管有没有人在乎。
有着最优秀十字刺客的教导,落尘~影顺利转职当上了刺客。刺客工会的负责人早已更换,知道他师傅身份的人也少之又少。几次任务之后,落尘~影的实力得到了承认。常有人感叹如果血拳刃还在,这个少年应该是继承者。听到这样的话,落尘~影总是不置可否。
以我的实力,能够击败师傅么?
他默默的想,脑海中又浮现出血拳刃的样子。答案他不想知道。多少次目睹师傅取下它来轻轻擦拭,也听到过它在被鲜血沾湿时候的哭喊……似乎是在替已不能出声的被害者发出声音。这样诡异的拳刃啊。
傍晚,年轻的刺客推开屋门。锁已被人打开了。师傅坐在桌边,神色略微有些疲倦。自从落尘~影转职后便一直住在梦罗克城郊刺客工会分配的住所,师傅仍然留在普隆德拉。落尘~影忙于任务,师傅又不可以使用卡普拉传送,每来一次都必须穿越沙漠,因此两人见面的机会很少。
“有事么?”
落尘~影注意到那把血拳刃就放在桌子上,应是刚刚擦过,一尘不染。
“有一点,不过不要紧。”师傅从水壶中倒了一杯水出来,“你刚从外面回来,先喝口水吧。”
落尘~影端起杯子,却久久不喝。他抬起头,眼睛清亮异常。
“为什么想杀我?”
“你在说什么……”
语气中满是惊讶,师傅的手却伸向了桌上的拳刃。但落尘~影的动作更快。
“不管任何情况下,喝水前都要先检验是否有下毒,这还是你教导我的。”
“不错。”师傅赞许地点头,同时迅速抽出备用的短剑,“至少我没有白教你那么长时间。”
“为什么杀我?”
“是你自己太不小心。那次执行任务时你被目标的妹妹看到了……还记得那件事吗?”
“我没有杀她。她并不是我的目标,滥杀目标以外的人违背刺客的准则。”
“但那是个为复仇不择手段的女人。她记住你的脸,通过各种途径从刺客工会查到了你的资料,然后拜托工会以外的刺客杀你……就是我。”师傅微微一笑,“所以,尘,别怪我,这也只是我的任务罢了。”
“明白了。”
简单的几句对话间,两名顶尖的刺客已发起了数次攻势。都是过于熟悉的对手,因此没有试探的必要,戏一开场就达到了高潮。
随着短剑的挥动,空气中划出一道灿烂的血痕。落尘~影虽尽力躲闪,左臂还是多了一条长长的伤口。
“你是第一次使用血拳刃吧……还不能很好的掌握它。是不是感觉动作比往常困难?”年长的刺客露出冷冷的笑容:
“如果你连这个都不能克服的话,就不配继承这把血拳刃。”
血拳刃的力量。就在冰冷的钢铁下涌动着……落尘~影不语,攻势却更猛烈了。
手中的拳刃发出哭喊。那凄惨的声音令人的神经都不由得颤栗起来。曾经的血拳刃使用者,被这把无坚不摧的拳刃割断了喉咙。
果然是替不能出声的人哭喊的拳刃啊。
他的眼睛久久没有闭上。看到他临死的眼神,落尘~影忽然明白了几件事情……
如果他真心想杀落尘~影的话,便绝不会将血拳刃放在他拿得到的地方。
他接下了这次任务,又下不了手去杀自己带大的孩子,就只有死在落尘~影手里。仅仅为了保住作为一名刺客的声誉。
他这次来,就是要将血拳刃交给落尘~影继承。
年轻的刺客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缓缓蔓延开来。
忽然,他从手上扯下血拳刃,拿过屋角的锤子,狠狠砸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落尘~影拼命用手弯折着已经变形的拳刃,不顾双手被割得鲜血淋漓。
拳刃再次开始哭喊。
终于,断为两截的拳刃掉落在地,哭喊声停止了。一片静寂。
我不要继承你们交给我继承的东西。从今天起我失去了一切,也不再想要拥有。
刺客的双眼变得黑曜石般深邃,仿佛再映不进半点光亮。

“完了吗?”
孩子眨着眼睛,似乎还意犹未尽。
“完了。都结束了。”
“那……原来这个就是传说中的血拳刃啊。”孩子稚气的脸上不无遗憾,“就这样折断了,不是很可惜吗?找铁匠应该还可以修复的吧?”
“应该是可以的吧。”十字刺客落尘~影微微的笑,“不过我折断它的那一天起,就没有想过还要修复。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我也要睡了。”
“哦是啊,我都忘了您还发着烧呢!那我走了,晚安!”
望着孩子匆匆跑开的身影,刺客若有所思。

“尘,以你的年纪收个徒弟也不是不可以的吧?”
梦罗克角落的某酒馆,擦啤酒杯的老板忽然抬起头来,语气少有的认真。
对面的刺客却不动声色:
“怎么忽然说这个?”
“我看你对那个小鬼似乎挺中意……也确实是个好苗子,有你训练的话……”
“还是不要了吧。”刺客笑笑,“我的拳刃虽然没有血拳刃那样贵重,可是也不想有一天被人折断啊。”

四、没有情人的情人节
“喂,好久不见,最近没什么事情吧?”
刺客工会,熟识的介绍人拉住身边深蓝发色的刺客。
“刚从外面回来,应该最近一段都不会出去了。”
“别这么说嘛。整天不是工作就是闷在家里,也该找机会散散心了。我这有一件,相当轻松的,就是人家指明了要我们最好的……他愿意付钱我也没有办法。”介绍人耸了耸肩:“对你来说就相当于去玩,而且不用自己花钱哦!情人节也快要到了不是吗?”
刺客叹了口气。
“工作就是工作,不要再拿免费旅游什么的当借口。不管怎么说……材料呢?快点拿给我吧。”

姜饼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飘着白雪的村落。雪人,小孩子,挂着彩灯的圣诞树下笑容可掬的小丑。一切都显得那样宁静温馨。
旅馆房间中,刺客用手抹去窗玻璃上的水汽,望着院子里打雪仗的两个人。男人较为年长,虽穿着便装,仍一眼可以看出骑士特有的气质。而女人……不,那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女孩穿着剑士长裙,冻得红扑扑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若在外人眼中,他们大概不是父女就是兄妹。但看过材料的刺客知道,那个男人是普隆德拉骑士团的高级骑士,深受骑士团长青睐,前途一片光明。而那个女孩是剑士学校的七年级生,孤儿。在学校举办的一次有骑士团成员出席的活动上两人相识。不知是出于倾慕还是孩子气的狂热,几次约会后那女孩成了他的情人。
落尘~影的目标是那个女孩。
男人利用自己的地位引诱了女孩,许诺等她毕业后就娶她为妻。当然两人的关系一直是隐秘的,表面上只显示出他对一个孤女的关心而已。但忽然有一天骑士团长提出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娶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还是娶骑士团长家的千金小姐,在前途上的差别是显而易见的。男人在团长面前立刻满口应承了下来。然而对女孩,他是无法解释的。如果告诉她他要和骑士团长的女儿结婚,她定会把两人的事情公开出去。那样他不但会名声扫地,和团长女儿的婚事也自然告吹。于是他来到了刺客工会。
“找你们最好的刺客,无论花多少钱都可以……别让她受太多痛苦。”
落尘~影漠然地看着。女孩的帽子被风吹落,蓝色长发飞扬在雪中。两天前男人带她来圣诞村,说是要在这里过一个甜蜜的情人节。
今天已是二月十三日。明天,是刺客动手的最后期限。
玩累了,两人回到旅馆房间。虽然订了两间,但男人的那间形同虚设。夜渐深了,房间中传出声声欢笑,然后变成甜蜜的低语。
“好了……”床上男人抚摸着女孩的长发,“今天乖乖自己睡,我今晚还有急事要回普隆德拉一趟,明早再过来。你到城外原野那里等着我就好了。”
“恩!”女孩很听话的点头,“你一定要来啊,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情人节呢!”
男人微笑。
“以前过情人节吗?”
女孩摇摇头:
“当然不过……都没有人会陪我的。可是现在我有你了啊……”
面对女孩清澈如水的目光,男人似乎是不经意的躲开了。一件件穿起衣服,他走出旅馆。
门外站着一个人。深蓝的头发,恰遮住左眼。右眼是深沉的黑。
“你是……”
不用再问,领口露出的泯灭之心已经说明了身份。男人长出一口气:
“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会违约呢。”
“我来得比你们要早一天。”刺客不动声色,“刺客工会讲话向来是算数的。”
“那怎么还没有动手?”男人显得有点急躁了,“明天我订婚的事情就要对外公布,如果那时候她还活着……”
“不习惯在委托人面前杀人罢了。”刺客淡淡的说,“你放心,到了明天,她绝不会成为你订婚的阻碍。”
“那好……”男人松了口气,“明早,姜饼城外原野。在那里解决就好了。可惜啊,本来是多么好的女孩子……”
男人略带遗憾地摇摇头,离开了。
刺客仍然站在门外的雪中。纯白的雪落满他的头发。
静静的,幽深的夜。远处圣诞树上闪烁的彩灯依稀可见。
雪落无声。

怎么还不来呢?
女孩踮起脚尖,透过茫茫雪幕向远处眺望。可除了蹦蹦跳跳的冰波利和笨笨傻傻的雪熊什么都没有。
悄无声息的,冰冷的拳刃逼上她的后颈。女孩惊得吸了口冷气,回头。
看到面前的十字刺客,深蓝发色,眼睛深沉得仿佛映不进半点光亮。女孩的大脑立刻一片空白。通常,看到十字刺客,就是看到了死神。
然而逼在她颈上的拳刃默默收了回去。
“你拔剑。”刺客的声音漠然,“我不爱杀手无寸铁的女孩子。何况你还是个剑士。”
女孩咬着嘴唇。和十字刺客对抗她当然没有半分胜算。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她拔出自己的亚尔特剑。
但没等她站好,刺客却突然动了。女孩慌乱地挥剑向他砍去,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刺客的目标是她背后的东西。巨大的雪狼,卡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如果不是刺客挡下它的爪子,不用人动手杀,她已经是个死人。女孩颤抖着看刺客抵挡卡仑,一瞬间竟有了温暖的错觉。卡仑的利爪刮伤刺客的肩,血流出来。不管多么优秀的十字刺客,一个人都无法打倒卡仑的。他在做什么?忽然,女孩明白过来,转身逃回城中。
一回头,刺客已在身边。
“伤不要紧吗?”
“没关系,几瓶药水就好了。”
女孩仰起头望着那深黑的眼睛:
“你既要杀我,为什么还要救我?”
刺客面无表情:
“我接受了委托,就定是要亲手杀你才算数的。”
听了他的话,女孩忽然笑了。
“刺客先生……您真是个好人呢。”
刺客默默不语。
“我猜到了……”女孩忧伤地说,“是他要你来杀我的对不对。他可能订婚的事情……我早就听说了。但我没想到他竟连一个情人节都不肯陪我过……可以请您陪我过这个情人节吗?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了。”
“好的。”
沉默片刻,刺客说。
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两串足迹。
这些天,一直躲在暗处默默看她的身影。飞扬的蓝色长发,孩子气的侧脸微笑。一个从小感情缺失的少女。那个男人不过怜悯性的给她一点点好,她就毫不犹豫地交出了自己的一切。为这样的男人有点不值得啊。不过话说回来爱情这码事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
但,那真的是爱情么?
落尘~影轻轻叹了口气,追上女孩轻快的步子。以前从来不知道,情人节可以有这么多五花八门的名堂。有着用紫色花朵装饰的大门的教堂,如今却不再有人在这里举行婚礼,空空荡荡的大厅成了情人们约会的场所。还有道具店的屋顶竟然是巨大的蛋糕,上面两支蜡烛摇曳着温暖的火苗。女孩手脚并用的爬上去,然后才发现后面原来有阶梯……最后,两人坐在雪松下的长椅上,一直不停说话的女孩也安静下来。
“这个……送给你。”
女孩捧出一块心形的手制巧克力,递给刺客。
“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还做了好多,不过已经都没用了。”
女孩低下头,脸上泪水涟涟而下。她开始抽泣。
“好了……我收下总可以了吧。虽然一向就不爱吃巧克力这种腻腻的东西。”
女孩勉强微笑:
“上面还有我的名字呢……你真的从来没有收到过巧克力啊?”
刺客点头。
于是女孩也没有再问。
知道你在笑在看在做的,都是为了那个人。那个已不在这里的人那个今天要和别人订婚的人那个想要杀了你的人。爱情会让人发疯变傻。而刺客除了冷静还是要冷静。难怪传统上不提倡刺客恋爱成家。两个孤单的人,一个形式上的情人节。我是刺客你是目标,这一切将随今天的结束而结束。
“走吧。”落尘~影淡淡的说,“我们回旅馆。”
晚上,他们一起用蜡烛在房间里摆出I LOVE U和心的形状。站在点点烛光中间,女孩幸福地笑了。她抱住身边的刺客:
“谢谢,这是我一生中过的最棒的情人节……”
他抱她,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什么似的。然后,拳刃的冰冷穿透女孩的胸口。
墙上的挂钟缓缓敲响十二下。
与此同时,普隆德拉骑士团的宴会正进行到高潮,团长女儿和骑士团中最有希望的年轻人订婚的消息从宴会主持人口中宣布出来。一片喧闹的欢声笑语,人们举杯庆祝,这段天赐良缘。
飘雪的姜饼城旅馆房间,女孩的身体在刺客怀中慢慢变冷。
刺客的脸上,依然是没有表情。
她死的时候没过十二点钟,还是二月十四日这天……没有违背任务的要求呢。

梦罗克角落的某酒馆,一切如常。老板正站在柜台里擦啤酒杯,深蓝色头发的十字刺客走进来:
“一杯马提尼。”
老板没有抬头:
“听过这个说法么……如果一个人走进酒馆,要一杯马提尼,说明这个人很寂寞。”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老板把酒端给他:
“前几天又不见你的人,莫非是趁着情人节和女孩子约会去了?”
“差不多吧。”
刺客漫不经心的说话,却把老板吓了一跳:
“你在开玩笑?”
“是,开玩笑。”刺客自顾自的微微一笑,“不过有件小小的纪念品。”
他取出一块有点融化变形的手制巧克力,放在柜台上。老板拿起来细看:
“女孩子送的?哎……可惜写名字的地方化掉了。”
“你吃掉吧。”刺客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我不爱吃巧克力。”
老板叹着气:
“要是那个女孩子听到你这样说话一定伤心得要死……情人节过的怎么样?”
刺客摇了摇头:
“一个没有情人的情人节罢了。”

五、落尘~影的失败
梦罗克角落的某酒馆。盗贼,赌徒和小混混的聚集地,一个危险而又安全的天堂。狂饮的人群喧闹嘈杂,没有谁会关心别人的事情。
落魄的智者撩开门帘。他有着深褐色的头发,身上的智者制服已脏污不堪,举手投足间却还是隐隐透露出往日的高贵气质。他脸上戴着无表情的假面,面具后是一双疲倦安静的水蓝色眼睛。眼睛很漂亮。但透过那双眼睛只看得到废墟的影子。那里没有生命的气息。什么都没有了。
智者走到柜台前:
“老板……”
擦着啤酒杯的老板抬起头,不经意间已将面前的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要点什么……”
“是你啊,好久不见了。”
老板的话被忽然出现的十字刺客打断了。智者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刺客对智者微微一笑:
“走吧,我们两个真应该好好叙叙旧了。”
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回到柜台。
“一瓶红酒。算我请客。”
“为什么……”
刺客挑了瓶波尔多,淡淡地说:
“你喜欢这个的,不是吗?”
智者不再多说了。
在靠墙的位子上坐下,刺客打开瓶塞,倒了两杯。他自己慢慢品着,智者面前的那杯却没动。
“怎么不喝?还是怀疑刺客的东西都下了毒吗?”
智者摇头。
“你是已死的人。你不应该在这里出现。梦罗克并不安全,包括这间酒馆。如果被人认出你的身份,你就必死无疑。离开梦罗克,越快越好。”
刺客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面具下传出轻轻的笑声。
“你早知道我不在乎生死。莫非你是害怕别人看到应该死在你手下的目标还活着,会毁了你的名声?”
刺客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睛深沉似水。
“的确,我没有想到你还活着。”
“你想怎么样?如果要杀我就动手吧……我已经无所谓了。”
刺客缓缓摇头。
“那件任务已经结束了。”
智者沉默。许久,他眼中现出深深的哀伤。脸上的面具却还是生硬的表情。
“他死了。”
“是的。那件任务我至今记得很清楚,所以尽管你戴着面具,我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是你。”刺客又倒了一杯酒:
“事隔这么久,能再遇见曾经的目标,也很令人怀念……”

那一次,照例,又是最困难最危险最重要最紧急的任务被递到了落尘~影手上。委托来自炼金术士工会。炼金术士都是疯子。这个说法不无正确性。除了发给他们经费的国家,谁都不知道他们整天在研究的是什么。那些零零散散流传出来的东西,比如纤细药水,还有能使盔甲武器绝不受损的保护药都是在市场上高价出售的。疯子大多偏执,对他们的研究成果,别人想要看上一眼都难。在自己研究所里放满噬人花气泡虫来警告入侵者还算是轻的,更有甚者连招呼都不打就是一个强酸火烟瓶投掷。所以神经正常的人,大多会对艾尔帕兰那座表面上平静无害的建筑物敬而远之。
然而还真的有人敢偷这群疯子视如珍宝的东西。他们存放在外国一家可靠企业中的实验资料,失窃了。刺客工会也问不出他们研究的具体内容,但连疯子都不放心要交给他人保管的东西,想必是重要至极。他们一再强调要追回资料,实在不行可以毁掉,总之不能让它落到别人手中。至于看了资料的人,当然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落尘~影赶到修发兹共和国里希塔乐镇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里根贝勒企业位于里希塔乐镇的西北方,是镇上最大的建筑,十分醒目。落尘~影公开的身份是炼金术士工会派来的事故调查人。里根贝勒企业的警卫描述了当晚的状况。窃贼是两个人,打扮成警卫的样子混入企业。经查证其中一个是从朱诺贤者学院来里根修芦研究所学习的智者。而以一名智者的身份地位,为何要偷窃炼金术士工会存放在企业保险库中的资料,这就没有人知道了。
智者,同样是一群神秘的家伙。修发兹共和国的首都朱诺的贤者学院向来少有外人进入,而那些贤者和智者毕业后也是直接为国家服务,做一些研究性的工作。传说他们比超魔导师对魔法的理解还要深刻,也更懂得运用自己的能力……就是更不在乎伦理道德的限制。然而智者的身份都受到国家的认可,地位高贵,会做偷窃这样的事情是不可想象的。
那另外一名窃贼,据说是个圣殿十字军。这就更不可思议了。
两个最不像窃贼的人,偷走了炼金术师们的秘密。

“需要的资料终于拿到……真是多谢你了。”
深褐色头发的智者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黑色封面笔记本,身边是银发的十字军。
“我们是朋友啊。”十字军露出孩子一样灿烂的笑容,“我当然会帮你了。”
智者轻轻叹一口气。他笑容很少,总是沉郁的样子。像背负着什么永远放不下的东西,不能了无忧愁的露出笑容。纤细的身材,水蓝色的眼睛,脸十分的清秀动人。
十字军身材高大,和身边的智者形成反差。头盔下银色短发乱乱的,显得有几分孩子气。笑起来的时候很温暖。
“都是我的任性,现在我们一定已经被里根贝勒的人通缉了,本来这些和你都没有关系……”
“只要能离开这里,回到朱诺就好了……实在不行我们就回卢恩-米德加兹去。我们不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嘛。”十字军望着从还是小剑士时就认识了的好友,眼神渐渐坚定,“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在你身边保护你。所以不要担心了。”
“没用的……”智者黯然,“你知道我想做的是什么事情。那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严重违法的。为什么你一定要这么固执呢?现在就走,还来得及。”
“不要。”十字军认真起来,“就算做犯法的事情,我也和你一起成为罪人。这个世界上我最重要的人只有你了。没有可以保护的人,成为十字军还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
“你偷人工生命体的资料,是想复活那个人吧……”十字军低下头,“你曾经提过的……这么多年了,你想要的人,还是只有……我连这一点都已明白,还有什么事情能够把我赶走呢?”
智者无语。那个有着吉芬湖水般美丽蓝发的人,曾经从小长大朝夕相处,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忘怀的。承诺过要相守生生世世,但终于还是失去。不是谁的错,只是命运不允许。这样残酷的命运,他不要惟命是从。于是他成为贤者,只为研究出生命的秘密,将另一个世界的人带回来。然而却毫无进展。几近绝望的他来到里希塔乐镇的研究所,交流中他得知炼金术士们进行的禁忌研究——创造生命。那便是传说中的人工生命体。炼金术士们亦清楚此事关系重大,不管国家多么宽容,都不会允许这种反抗造物神的研究。于是他们没有公开,研究的资料也托修发兹共和国的公司保管。而这个,正是他需要的。
只想再见你的笑容,为此我可以付出一切的一切。
单薄的智者一个人要潜入戒备森严的公司窃取资料几乎不可能,好在他还有个同伴。法师阶段到剑士学校交换学习的时候他认识了这个银发的孩子,从那以后小剑士就一直在他身边,守护他,照顾他。转职做十字军,接受艰苦的训练……这些全是为了他。而他的努力,又何尝不是为了那个人呢?这些事情两个人都明白,不过是一直在回避罢了。
如果那个人真的回来,又要怎么面对一直在身边的他呢?
一样是两难。
里希塔乐镇郊外的夜风忽然显得如此冰冷。
“火狩!!”
智者似乎察觉了什么,一小团火焰照亮了无边的暗夜。火光中,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深蓝色头发的十字刺客。
“你跟着我们多久了?”
刺客的目光却落在智者抱着的笔记上。
“那个,就是你从里根贝勒企业中窃取的资料吗?”
“是炼金术士工会那些人雇佣你的吧……十字刺客,看来他们还真是有钱。”在落尘~影面前,智者毫不退缩,“这个我不会交给你。”
刺客不再说话。他取出拳刃,慢慢扣在手上。
“要杀他,你必须先杀了我。”
十字军将纤弱的智者挡在身后。
刺客动手了。十字军的敏捷性固然不好,但那坚固的铠甲是刺客最讨厌的。拳刃只在他没有铠甲保护的手臂上留下几条伤口,一时无法致命。
“易燃之网!!”
智者再次念动咒语。刺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网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这种智者专用的魔法他以前只听说过,没想到这次却被困住了。
“要杀了他吗?”
智者问身旁的十字军。
十字军摇了摇头。
“那,我们走吧。”
落尘~影眼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却动弹不得。刺客默默咬紧了嘴唇。一次小小的挫折而已。被这种事情扰乱情绪,就太不成熟了。但出手未能成功的事情,以前是从来没有过……
难道,竟是失败了么?
脱困后,落尘~影立刻将任务的情况报告给工会。刺客工会与炼金术士们进行了交涉。无奈之下他们只得讲出实情。那个人工生命体的研究事实上还并未完成,而且非炼金术士的人使用本来就具有风险。最坏的结果就是人工生命无法凝聚,崩毁时的能量不亚于炸弹,靠近的人全都会死。
“以前出过这样的事故……当时毁掉了半边房间……所以不管怎样一定要阻止那个智者。”
刺客工会自然指责他们没有一开始就讲明任务的危险性,然后通知落尘~影由于委托人不守信,任务取消。
“不。还是让我继续做下去吧。我会小心的。”
刺客不知道自己这样说是不是因为潜意识里不想承认那件事情是一次失败。身为刺客只要完成任务就好,所以他必须将这次任务完成。

伊斯鲁得的海边,一间简陋的小屋。
坩埚里沸腾着淡雪青色的液体,冒出闪着微光的雾气。深褐色头发的智者揉揉酸痛的眼睛,继续凝望着沸腾的坩埚,一刻不敢放松。
“都快七天了……你一直守在这里。”十字军心疼的给他端来葡萄汁,“去休息一下吧,我替你不行吗?”
智者摇了摇头。
“就快成功了,接下来我要集中精神力……你真想帮我的话,就到门外守着,别让人打扰。”
“好吧……”
十字军不情愿的出去,掩上了门。
天气很好,一望无际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点点微光。那时,就是在这里遇见他的啊……一个寂寞地望着大海的小法师。那个单薄的背影让我一瞬间决定用终生去守护。

果然是在这里。
看到十字军熟悉的身影,落尘~影多少松了口气。那两人隐藏得很好,落尘~影查到这里,已经是七天过去。希望还来得及。
和那次一样,十字军挡在了前面。
“让开,我必须阻止这个实验。如果实验失败可能引起爆炸,你们都会没命的。”
听到刺客这句话,十字军惊讶。
“你说……他会有危险?”
见到十字军的反应,刺客明白了。
“你没有看那本笔记对吧,不然就该了解后果。我的任务是杀掉看过资料的人,你并不是我的目标。让开吧,该结束了。”
十字军仍然坚定的摇头。
刺客叹一口气,取出拳刃在手上扣紧。
没有了智者的辅助,十字军很难支持。但毕竟是以顽强出名的职业,反射盾和圣十字审判也让刺客吃了不少苦头。终于,拳刃再一次刺入他的胸口,十字军支持不住,倒下了。
刺客绕过他,打开了他身后的那扇门。
透过雾气,看得到智者惨白的脸。为了维持这个生命体的凝聚他的精神力已经透支。
“停止吧。”刺客平静地说,“你终究得不到你想要的。”
智者勉强看了他一眼,就又将目光集中在沸腾的坩埚上。他还不肯放弃。
刺客的拳刃已染满鲜血。
有人从后面抱住他。是重伤的十字军。他拖着血迹斑斑的身体,用最后一丝力气阻止了落尘~影。
“求求你……不要伤害他……”
随着叹息声,拳刃深深没入没有铠甲防护的肋下,拔出时带上了一道绚丽的血痕。
坩埚里的液体沸腾得更剧烈了,蒸腾出淡蓝色的雾气在空中舞蹈,仿佛具有生命。
落尘~影清楚,来不及了。
有个影子渐渐浮现,蓝色的雾气凝结变成长发。或许,她的头发本来就雾气样柔软。
一个女孩。她终于站在那里,水的沸腾瞬间停止了,变得透明而平静。她转过脸来。
那样的容颜,能触动每个人心中最美好最柔软的部分。恍然如在梦中。
“成……成功了吗?”智者眼睛里面那沉重的东西开始松动消解,“真的是你……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女孩薄薄的唇角边勾起一个纯净的浅笑。
智者泪流满面。
突如其来的,她的身体开始发出各种颜色的光彩,柔和而耀眼,宛如雨后彩虹。完美的轮廓线条渐渐模糊。
还是失败了……智者呆呆坐在地上,水蓝的眼中一片空白。
十字军挣扎着把落尘~影推出门外。
“你快走……”
“你们……”
“说好了,不管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我都要陪着他去的……”十字军最后露出一个忧伤的笑容:
“就让我留在这里吧。”
门在落尘~影面前关上了。
一瞬间,整座房屋轰然崩塌。

照例的要去搜寻废墟。染血的铠甲碎片。折断的水纹。碎了的坩埚附近,找到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然而没有看到智者。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没留下。
这次的任务,就这样算完了么?刺客静静看着这片废墟,若有所思。
“唉……这一次,真的是被你给打败了呢。”
刺客微微笑了,轻声自语。

“他当时只有一片蝴蝶翅膀……交给了我……”
智者说着,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他那时候把我推出去,不是想救我的性命……”刺客喝着红酒,淡淡的说,“他是想让我报告工会你已经死了,这样就不会再有人追查你。他做得很成功。我败了。”
智者不再说话。
“顺便问一句,你现在还想做那个研究吗?”
“人工生命体那样的东西……我不会再做了。为了挽回已经失去的人,我连一直陪在身边的人也失去了。至于我自己,也付出了代价……”
说着,智者摘下那个无表情的假面。面具下的脸已完全毁了,原先清秀的面貌变得狰狞扭曲惨不忍睹。
“被灼伤的。”
刺客点点头表示同情。智者端起刺客倒给他的酒,轻轻嗅了嗅香味。
“好久没有喝过波尔多……你看我的资料知道的吧,居然记得这么清楚,真不愧是最优秀的十字刺客。”
刺客只是微微一笑。
送走了智者,他回到酒馆柜台前。
“今天见到这个人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讲出去。”
擦啤酒杯的老板倦倦地抬起头:
“什么人?你今天不是一直都是一个人在这里喝酒的么?”
“是啊。”
(本文牵涉到枫雨的地方纯属恶搞……大家表在意啊哈哈~~)


六、情殇小提琴
梦罗克角落的某酒馆。柜台里身穿脏围裙的老板一面擦着啤酒杯一面与几个熟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交谈的声音很容易就被酒馆的喧嚣盖过了。
“一杯伏特加。加很多很多的冰。”
女孩清澈淡漠的嗓音,突兀的响起。
老板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意料之外的客人。银色长发,单薄的身体,脸庞颇为秀气,然而皮肤苍白没有半点表情。酒馆中光线昏暗,她的眼睛却是更深更暗的黑,冰冷看不到希望的光亮。
属于某一类人的眼神。
酒杯放在柜台上,女孩要去拿时,却被一只手挡住了。
“女孩子喝这么烈的酒可不好啊。”深蓝色头发的十字刺客倚在柜台边,眼神漠然,“你的身体也不允许的吧。”
女孩别过头去。
“你不是我的上级,有什么权力管我。”
刺客笑笑,收回了手。
“提个建议罢了。”
女孩拿了酒,然而却只剩下靠墙的座位还空着。她犹豫了一下。
“一起坐吧。”十字刺客淡淡的说,“又不是外人。”
说着,他也要了杯同样的伏特加,陪女孩向常坐的那个位子走过去。注意到女孩背着个黑色的琴盒,装的应该是小提琴。
“我不知道你还会拉琴。”
女孩沉默,缓缓打开琴盒,里面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小提琴。纤细的手指不知在哪里拨弄了几下,琴就从中间分为两半,里面赫然是超魔导师们常用的魔杖。灵魂之杖。
“原来是伪装。这样的琴,应该不能发声的吧。”
“是的。虽然有弦,却不能拉的小提琴。”
女孩面无表情。忽然,她端起那杯酒,仰头灌了下去。
“我有一个故事。”
她说,冰块碎裂在她齿间发出咯吱咯吱清脆的响声。
“想听吗?”
十字刺客微微一笑:
“有故事听的时候,我是从来不拒绝的。”

每天早上醒来,都要看着自己的手好半天。纤细苍白好像没有见过阳光的手指。微微弯屈。伸直。紧握。然后才会放下心来,因为确认了这个身体,它仍在自己的控制之中。
起床。外面的晨光淡漠熹微,照在起居室的桌子上。黑色火漆封口的信,印着象征死亡的徽章。
又有任务了啊。
女孩拿起那封信,拆开。
对成为刺客工会一员的女孩来说,接到这样的通知已是司空见惯。虽然她的职业并不是一名刺客。
别忘了是谁把你从床上拉起来的……如果没有我们,你的身体不比木偶更灵活。但如果想要逃走的话,可就连像木偶一样躺在床上的机会都没有了哦。
女孩不在意。奇怪的,她并不在乎成为刺客工会的工具。或许之前已经看惯了太多的背叛,对人类这种动物失去信心了。只要能活下去,好好的在这个残缺孱弱的身体里面活下去,她不觉得杀死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是一种罪孽。从小就是个感情淡漠的孩子啊。
贱女人!不要以为生了我的孩子就能要挟我,该补偿你的我已经补偿了,从现在起不要再在我眼前出现!
银发男人重重关上了大门。门外大雨滂沱,面容憔悴的女人跪倒在地,抱着他最后甩给她的一大笔分手费,绝望的哭泣。
继承了父亲发色的小女孩靠在母亲身后,小手拽着母亲的衣角,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
“妈妈,我们走吧。”
女人终于抹了把眼泪,抱起孩子,步履蹒跚地离去。
破旧的大房子。或许这地方曾经华美曾经富丽堂皇,但现在几乎已成废墟。那是男人留下的,作为分手费的一部分。多少个日日夜夜,凝望着那高高的隐没在灰尘和阴影里的天花板,竭力辨认着壁画黯淡的痕迹。还有一旁的书架,摆满一排排厚重的旧书。男人本是名杰出的超魔导师,这是他曾经的书房。因此纵使他和女人有了私情又将她抛弃,以她微薄的力量也是不能把他怎么样的。
对那房间的每件家具每样摆设,甚至墙壁上的每条裂纹,阳光照进来的每个角度,女孩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如在昨日。不是因为怀念。
她恨那个地方。在那里,她被禁锢了十六年。十六岁以前,她都躺在那张大床上度过。她生下来就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能行走,连吃饭喝水都需要别人帮助。漫长的日子里,她唯一的消遣就是要母亲拿下书架上的旧书,在床上慢慢翻看。身体的极度虚弱并未影响她遗传自父亲的天分,不知不觉间,她已成长为一个出色的魔法师了。
但一个不能起床的魔法师,有什么用呢?甚至无法拿到巫师的资格。母亲时常望着她叹息,女孩知道母亲是在自己身上寻找父亲的影子。同样的美丽银发。不同的是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乌黑看不到半点希望。
十六岁时母亲死了。她的生命力早在男人离开她时就已燃尽,苦苦支持这么多年不过是为了孱弱的女儿罢了。随后家里唯一能照顾她的女仆卷了所剩无几的钱和人私奔。
其实女仆走的时候,女孩是知道的。
“准备好了没有?”
“嘘,小声……那女人还有个孩子,可能在睡呢!”
“不会被发现吧……”
“放心吧,那孩子自小就下不了床,不会怎么样的。虽然答应了那女人要照顾她,不过谁能有耐心去照料那样一个病恹恹的孩子呢。这么多年我早就厌了,那种孩子活着也是给别人添麻烦,不如死掉了比较好……”
女孩将头深深埋进被子。外间隐约传来的交谈声被寂静淹没。
是么……还是死掉了比较好啊。以前就是妈妈的累赘,现在妈妈死了,自然会被人抛弃。如果死去的妈妈知道了,应该很伤心的……妈妈,不是我不想活下去。我还从没有靠自己的双脚走过路,没有见过下雪没有吹过海风,没有听过小鸟的歌唱没有看过蝴蝶的飞舞。我不想就这样死掉。
空荡荡的房子只剩下女孩一个人。蜷缩在柔软的被子里,慢慢睡着。这一睡,是否就是世界的终结?
再次醒来是在深夜。
房间中燃起了蜡烛,摇曳的烛光中,穿黑斗篷的人影形同鬼魅。
女孩不怕。莫非来的就是死神本人呢?平时少有表情的她轻轻笑了。
“和我们做笔交易吧。”
“难道我这个没用的人身上,还有什么是你们想得到的吗?”
“你毕竟是那个人的私生女……继承了他的血统和天赋,如果加以训练的话,应该可以成为数一数二的超魔导师吧。”
“别开玩笑了。”女孩淡淡的说,“你们应该知道,我是连床都下不了的,怎么可能成为超魔导师……”
“我们可以帮你。”
女孩睁大了眼睛。
“我们可以改造你的身体,让你像正常人一样下床行走。当然,这是有代价的。你必须接受训练,成为优秀的超魔导师。然后……用你的魔法为我们杀人。”
“你们是……”
“刺客工会。你以后会知道的。”
做一件杀人的工具其实也不坏。至少就不用考虑那么多了。银发的女孩拆开任务的通知函。需要超魔导师来做的,通常都是比较特殊的任务……
克魔岛。美丽的深紫夜色掩盖了无数在暗处发生的罪恶。艺人舞女在这里登台表演,台上光鲜的他们却有着不为人知的悲哀。因为是大众所爱的偶像,所以不能爱人。一旦爱上了某个人,就会只看着那个人,而忘记其他。那便是他们表演生涯的终结。
但为什么一定要爱上谁呢?酒吧间里,银发女孩小口喝着冰镇果汁,注视着台上表演的艺人和舞女。生活了这么多年,没有特别的爱过一个人,不也是好好的么。真不知陷入恋爱的那些人是怎么想的。
台上的表演只是一般。他们的头牌艺人并不在。那个艺人目前正当红,听说却和一个女孩恋爱了,好几天都不来演出。如果再这样下去,被开除是早晚的事。因为是最受欢迎的头牌,老板已经是格外通融了。
女孩坐在位子上安静的喝果汁,完全不像等待着猎物的杀手。目标是那个当红的艺人。某个有名世家的小姐来克魔岛观光时看到艺人的表演,两人立刻坠入爱河,海誓山盟。小姐回去后就宣称非那个艺人不嫁。但做父母的怎能容许女儿嫁给一名艺人毁坏家族的名声。一面着急为她张罗门当户对的婚事想尽快把她嫁出去,一面就设法让她彻底死心。这种时候刺客工会自然是最稳妥最可靠的选择。但那艺人一定不能是死在刺客手里的,如果那样消息传出来女孩会知道是她父母雇人杀了他,说不定拗起来就要寻死觅活的很麻烦。这时候为刺客工会效命的超魔导师就很有用了。
银发女孩背着个黑色的琴盒,里面的小提琴里藏着她的魔杖。普通的灵魂之杖,不过趁手实用。背得久了,女孩的肩膀微微有些酸痛。于是她取下琴盒放在桌上,活动了一下被压痛的肩膀。
“您的果汁要续杯吗?”
女孩回头。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子,服务生的制服穿在他身上明显还有点不服帖。
“好的,谢谢。”
男孩将果汁慢慢倒入女孩面前的杯子。果汁瓶很重,他手一抖不小心就把果汁洒了出来,弄湿了桌上的琴盒。
“啊,糟糕……太对不起了,我去拿餐巾纸……”
男孩手忙脚乱的擦拭着琴盒,女孩坐在那里静静看着,没有说话。按理说自己的武器是绝不能被别人碰到的,但那一刻她竟忘记了这条新手都明白的准则。
“真抱歉……请您不要告诉领班好吗?”年轻的服务生红了脸,一副为难的样子,“我是新来的,还在试用期……如果被发现搞砸了客人的东西我会被开除的……”
“没关系。我不会讲的。”
男孩松了口气,目光落在那个琴盒上。
“您是来克魔岛学习小提琴的吗?”
女孩点了点头。当了多年杀手,她懂得什么时候应该说些无关紧要的小谎。
“哇!好羡慕……我也很想学拉小提琴,可是家里却出不起费用,连一把琴都买不起,只好在酒吧打工赚钱……我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一把属于自己的小提琴了!”
女孩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微笑。
“您会拉小提琴吗?”男孩更加激动,“好想听听您的演奏……”
“啊,我学的时间还短,什么都不会的……”
男孩似乎有点失望。
“不过我正在学啊……学会了再拉琴给你听好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话脱口而出。看着男孩干净得了无心机的笑容,她心里微微有点异样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这个人,就有种温暖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和他讲话的时候,会情不自禁的面带微笑。不知道为什么,见不到他的时候,胸腔有一块地方会感觉空寂。
那种感觉,叫做想念。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的词语。
于是她想着他。想着他,就会感觉安全。好像世界不再是一个充满了危险和杀戮的存在,变得温情脉脉灿烂美好。从在大雨中拉紧哭泣母亲衣角的时候起,她就再没有过安全的感觉。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保护她。要活下去,她不能相信任何人,哪怕是工会里朝夕相处的同伴。不能忘记自己时时刻刻都身处危险之中。安全的感觉实在离她太远太远。
所以当她发现自己在想他的时候,她已经不能不想他了。
纤细的握惯魔杖的手指,握住了琴弓。琴弓在琴弦上轻盈地滑动,却拉不出优美的乐声。这本不是真正的小提琴,共鸣箱里面藏着魔杖,是不能产生很好音效的。
女孩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小提琴。
真的,很想学拉小提琴,拉给那个笑容干净的男孩子听。
每天晚上,女孩都会去克魔岛的那间酒吧。等待目标艺人的出现,顺便和那个年轻的服务生聊天。她说服自己是为了任务,但真正的原因她自己也清楚。
那任务结束以后呢?应该就不会到这里来了吧……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他,竟微微有点不安。可是并没说没有任务就不可以在酒吧呆啊……工会的好些刺客也是闲下来就往那家又脏又破的小酒馆跑,再到这里应该也没关系吧。
女孩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身影。杯子里的果汁是他亲手倒的,啜一小口,甜蜜的味道好像幸福。
舞台上的灯光忽然暗了,艺人舞女们纷纷退场,舞台一时间空旷了许多。酒吧的主持人走上来:
“女士们先生们,稍后请看由我们最出色的艺人带来的表演!这可能是他的最后一场演出……”
主持人的声音被人群的欢呼淹没了。人们都期待已久的演出,哪怕是最后一场。
是的,最后一场。银发女孩在心里默默的说。
艺人登场。英俊的面容,茶色头发扎成个潇洒的马尾。他对台下鞠了个躬。
“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就要辞去这份演出的工作了,今天是我的最后一场了,为大家献上——
“祝福的歌
“伤心的时候,
开心的时候,
遇到讨厌的人的时候,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时候,
到了最后,是否拥有微笑了呢?
那些和你一起欢笑的人,是否还在你的身边?
如果你听到上面这些话的时候,想起了一些人,
那么请在拥有时,好好珍惜。
感谢命运让我拥有幸福的现在,
可能明天,就会有伤心,
也会有难过。
可是,现在,我们在一起,
一起微笑一起享受幸福,
悲哀将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如果今天是我的最后一天,
我还有什么没有完成的愿望吗?
不要到了没有机会的时候,
才想起来后悔。
所以,趁现在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
我要感谢上天让我遇到你们。”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不错的歌……”
回过头时,看到男孩温暖的笑脸,就在自己身边。
“是啊。”女孩轻轻的笑,“能看到这么精彩的演出,真的很开心。”
“那个……”男孩欲言又止,犹豫之后还是下定决心,“我等下就下班了,可以一起出去散散步么?今天月色很好的……”
他……真的喜欢我么?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真正爱过我,就连注视着我的母亲,也总是在透过我看着父亲的面容。女孩仔仔细细的看到男孩的眼睛里面去。那双眼睛清澈得没有杂质。
“对不起……我今天有点事,改天好吗?”
如果不是今天,我一定会答应。但今天还有任务在。这是艺人的最后一场演出,要杀他没别的机会了。
男孩很沮丧。
“哦,那就算了……”
“下次吧。”女孩微笑,“今天我是真的有事……下次我拉小提琴给你听。”
下次,就不再有任务了。我们可以一起看月光下的大海看夜空中的烟花绽放。那时候,我一定已经学会了拉真正的小提琴。只给你听。
男孩还想说话,却被领班看到了。
“你!在那里磨磨蹭蹭的做什么!要打烊了,快过来收拾东西!”
“我过去了……你路上小心啊。”
男孩又对她一笑,转身跑开。
女孩面带微笑,望着他走远。然后面无表情地背上了黑色的琴盒。
散场了。艺人走出酒吧间,带着他的小提琴。她的家人不能接受一名艺人与她结婚,他便放弃了自己当红的事业。那就成为他们可以接受的人好了。无论什么职业吃怎样的苦做多大的努力,他都愿意去尝试。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名艺人。
最后一曲。
月夜的大海宁静温柔,而小提琴的高音明亮婉转,细细的一线,轻轻回荡在清冷的海滩。他闭上眼睛,似乎陶醉了。
“您的演奏真美……”
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银发的纤弱少女,背着黑色的琴盒。
“我是您的崇拜者,听说今天您是最后一次演出了吧……这些天我一直在那间酒吧等您,就是想让您在我的琴上签名……很冒昧的……”
女孩低下了头。
“好吧。”
有过很多这样的女孩,为了见他在他演唱的酒吧一直守候直到深夜。以后就不会了吧,毕竟要离开这里了。看着女孩打开琴盒拿出小提琴,艺人忍不住说:
“以后不要这样了,一个女孩子这么晚自己在外面很危险的。”
女孩眼中闪过一点点什么,但她低着头艺人并没有看见。
像演习过多次的那样,银发女孩熟练地从琴中抽出魔杖,指向猝不及防的艺人。
“水球术!!”
艺人在魔法的打击下倒地。能抵挡住超魔导师水球的人并不多,何况一个在酒吧唱歌的艺人。
结束了。女孩走到艺人身旁,确认他已经死亡。
“你……”
她回头,看到惊讶的男孩。
“你杀了他……难道你是个杀手?”
女孩不说话。
“刚才我只是想赶上你……哪怕送你回家也好……我不是故意要看到的……”
男孩慌乱地解释。
怎么办呢。这次任务的性质是绝密,也就是说看到的人全部都要灭口。
她缓缓的举起魔杖,对准他。
这时候,应该说什么,没有人教过她。要不要说句对不起呢?
终于她什么都没有说。
每天早上醒来,都要看着自己的手好半天。以确认身体仍在自己的控制之中。淡漠熹微的晨光,空空荡荡的房间。起居室桌子上黑色火漆封口的信件。
又是新的一天到来。

“杀了他会伤心会难过……但如果不杀他就连伤心的机会都没了。我,做错了么?”
深蓝色头发的十字刺客轻轻摇头。他伸出手去,按住女孩纤纤的肩。女孩虽极力绷紧身体,但双肩仍禁不住的颤抖。
刺客一言不发地将自己面前一口未动的酒推了过去。女孩端起来一饮而尽。她抬起头,黑色的眼中蒙上了一层哀伤的水雾。
一片喧嚣之中,刺客悄悄起身,拿过女孩身边那把不能演奏的小提琴。手指掠过琴弦,落下一串忧郁的音符。


七、蝴蝶之伤
“尘,最近你似乎变成一个专门听故事的家伙了。”
老板站在柜台里擦着啤酒杯,头也不抬的说。
“是么?”
刺客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你自己的故事应该也不少吧,为什么不说来听听?”
“有是有的……只怕有点无聊不那么好听。”
“讲讲吧,今天的酒算我请了。反正怎样都是无聊不是吗?”
“啊,到底是听故事比较轻松。虽然故事很多,但要找一个来讲还真有点为难……”
“考虑好了么?”
“好吧。”沉思的刺客抬起头来,“先给我一杯苦艾酒。”
苦艾酒,透明妖冶的凝绿,被称为“绿色仙女”……抑或是“绿色魔鬼”。淡淡苦涩散发着美丽的诱惑气息。回味悠长。

刺客工会负责人那间被档案卷宗堆满的办公室。隔着桌子,深蓝色头发的十字刺客与沉默的负责人对视。尽管感觉到关系重大,刺客的眼睛静如止水。
“尘,这次有一件特殊的任务需要你去做。”
落尘~影点点头。不管什么任务,最优秀的刺客没有推脱的习惯。
“先看看这个。”
工会负责人将几张照片放在他面前。漂亮的女孩,十六岁左右,白发如雪。然而那孩子的表情是漠然的。属于刺客的漠然。照片显然也是工会档案里的那种。
“是目标?”
“不,是搭档。”负责人轻轻一笑,“这次的任务,是你来协助她完成。”
刺客没有表示异议。
“知道你不是那种会心怀不满的人,但还是得解释一下。明晚皇宫中将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上流社会的贵族都会参加。你们乔装后潜入……去接近那个人。我们调查了他的口味,是十五、六岁的白发女孩呢……我们没有更符合条件的人选了。这孩子虽然年纪还小,起码的经验还是有的,怕就怕万一出现差错……所以才需要你去协助。”
“知道了。还有别的吗?”
工会负责人沉默片刻。
“毕竟是新人,感情可能并不那么坚定,万一假戏真做的话……以前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情,而这次任务只准成功不准失败。如果她出现动摇,你就直接按老规矩执行吧,不必申请工会的许可了。”
“明白。”
“那就好……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就出发,在普隆德拉和她会合。时间有点紧,不过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普隆德拉旅馆的高级套房。放下简单的行李,刺客微微皱眉。大概是负责预订房间的人出了差错,竟然订了一套双人的客房。虽说是两个卧室分开,也终究显得不妥。而这个季节旅馆的房间向来紧张,现在要去换也没有可换的了。
轻轻的敲门声。
是她来了么?刺客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长发的女孩,头发白得如同刚刚落下的初雪。尽管已经见过照片,那一瞬间他仍不得不对那耀眼的白发暗自赞叹。从来没见过这样精致美丽的小女孩,苍白皮肤眼睛黑得带了点异样的深紫,仿佛经不起日晒的精灵。
女孩一言不发地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过去,没打招呼,那漂亮的脸上亦没有半分表情。那行李箱很大,她拖着似乎是有点吃力。
“还是我来吧。”
刺客从她手中接过箱子。
终于,女孩抬起眼睛,看着他的脸。又是那种类似深紫的颜色,从眼底一闪而过。
秀丽的眉微微挑了一挑。
“不用了。谢谢。”
说罢,白发女孩独自拖着箱子进了里面的那间卧室,然后关上了门。
不怎么友善的开场白啊。刺客自顾自地一笑。分到这种搭档,看来以后免不了要头疼了。
“你是落尘~影?”
回头,女孩已换上了刺客的制服。说实话那样成熟性感的制服并不适合她。毕竟还只是个孩子罢了。脸部轮廓和纤细的手指略显稚气,雪白的长发却无端的令人有种疏离感。
“是,我是落尘~影,你的搭档。”
刺客淡淡的说。注意到她的武器。左手破甲短锥右手海东剑,相当特别的搭配。看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心灵刺客了。身体纤弱,由于闪避不够灵活对抗能力也很差,心灵震波却是一击必杀的。做这种暗杀的工作倒是不错。
然而从某种意义上说不管怎样这个女孩都是要被牺牲掉了。她只是钓线上一个美味的鱼饵罢了。这件任务过后,她的眼睛就不再会是这样的颜色了吧。那里面的光亮,将永久,彻底的消失。
就像任何一个历练成熟的刺客一样。
而现在的她,美得冰雪一样纯净无瑕。
“有衣服吗?”
女孩忽然问。
“什么衣服?”
“今天晚上,舞会。你不能穿成这个样子去参加。”女孩说着,从箱子里取出一套黑色礼服,“负责人给的尺码,应该是没错的。”
“谢谢。”刺客接过礼服,发觉箱子中除了几件小饰物以外已是空空如也。
“你的呢?”
“我的衣服是临时订做的,下午才能取到。”
说着,女孩显得有点疲惫。这么紧张的任务安排,不习惯的人肯定累得够呛。
“在哪里订做的?一会我替你取回来好了。”不给她反对的机会,他淡淡地说下去,“你先休息吧,到晚上没精神就不好办了。我做你的搭档,不能反而要你为我考虑。”
女孩沉默,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大落地镜中映出刺客穿礼服的身影。不怎么样啊。他把领结拉好,摇了摇头。以后最好不要再有这种任务了,要穿礼服的话……还是让他们找别人好了。
落尘~影拿起刚刚取回的衣服。包裹在手上轻如鸿毛,不知是什么料子。他敲响了女孩的房门。
“请进。”
声音很清醒,看来她早已起床了。推门进去,正迎上女孩的目光。
“把衣服换上了啊……看起来还不错。”
“不难看么?”
“你自己不习惯罢了。”说着,女孩熟练地拉平他袖口的褶皱,又将一块白手帕折好塞进他的上装口袋:
“这样就好多了。”
刺客轻轻吐了口气:
“女孩子做这种事情果然比较在行……”
听了这话,女孩微微笑了。笑容绽放在那雪一样的美丽容颜之上,含着些许伤感。
“不知道么,我可是个伯爵小姐呢……”
她没往下说,他亦不再问。刺客同行之间的关系,永远是点到为止的。透露越多,就意味着自己越不安全。
落尘~影打开手上的包裹。
“你的衣服取回来了。”
纯白的雪纺纱层层堆叠而成的华美长裙,冰凉柔软的质感从手上流泻而下,薄薄的,轻盈优雅。
“要试一下的吧。”
“不。”
出乎意料的,女孩只看了一眼那衣服的式样就断然拒绝。
“我不穿这件衣服……工会给订做的东西果然麻烦。”
“为什么?”
“我不穿无袖的衣服。”
“可是女式礼服哪里有不是无袖的……况且现在再换就来不及了。”
女孩仍然摇头。她缓缓取下臂上的长护腕。
护腕下面,是深深浅浅纵横交织的伤痕。虽然都已经愈合,在女孩雪白的皮肤映衬下还是显得触目惊心。
“当我痛苦难过不能忍受的时候,我就用刀子在身上留下伤口。用伤口的疼痛来代替心痛会好受得多。等伤口愈合,我就将那些事情彻底忘记。”
女孩面无表情地说。
落尘~影不想知道那些愈合了的伤口代表着怎样彻底忘记了的回忆。
“戴上这个吧。”他递过去一双长及肘部的白手套,“和衣服一起订做的。”
女孩咬着嘴唇,点点头。
刺客转身离去。
“这些伤痕,我从没有给别人看过……”
身后的女孩忽然说。
“哦?”
刺客停下了脚步。他静静站了一会。
“以后别再那样伤害自己的身体了……谁看了都于心不忍的。一名好的刺客,不可以伤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
他走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金碧辉煌的大厅,华丽的枝形吊灯映得厅中明亮如白昼。举止优雅的绅士和穿着高贵的淑女小口啜着鸡尾酒低声交谈,不时有一对对舞伴走下舞场,随着管弦乐队演奏的乐曲翩翩起舞。
“要跳舞么?”
自从进入这座大厅,女孩的眼睛就亮起了某种光彩,顾盼流转潋滟动人。果然是个美丽的女孩子啊。在花团锦簇般的贵妇中间她的清丽就像彩蝶群中的一抹纯净。独一无二的白色蝴蝶。他看得出她是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而又远离的,忽然再见到熟悉的一切,有点按捺不住了。
“抱歉。”落尘~影欠了欠身,“我不会跳舞的。”
“知道了……目标还没出现,不能轻举妄动是吧?”女孩别过头去,“最优秀的刺客,果然是谨慎呢。”
落尘~影未加辩解。
“那位公爵大人,怎么现在还没来呢……”
几个年轻的女孩跳舞跳得累了,就结伴走到这边来休息。落尘~影漫不经心地听着她们的谈话。
“他的架子可是大得很呢,国王陛下跟前的红人就是不一样。”
“不过公爵大人的长相可是很英俊呢!又是继承了太阳神头盔的显赫家族……何况他还是未婚啊……”
“听说他年纪已经很大了……对那种老男人我可没兴趣。”
“不会吧,看上去明明很年轻的样子,而且他的侍卫,那个金发的神射手,也是相当的帅呢!”
“看来你是被他给迷上了。告诉你,那个人可邪得很,和他交往过的女孩都没有好下场,当心落个被玩弄然后抛弃掉的下场!”
“哇,不要讲得那么可怕……看,他来了!”
大厅尽头的阶梯上,缓步走下银色头发的男子。据传他已经年满四十,然而外表看上去无论如何也只有二十五岁左右。薄薄的唇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可以想见有多少女孩会为这样的笑容倾倒。风流俊雅的男人。
然而不止如此。透过那银发男人的眼睛看下去,隐约可见一丝妖异的魅惑。美得勾魂摄魄。那不是常人所能有的。再往深处,就是大片大片虚无的阴影,扑面而来将人吞噬。
他身边是金发的少年。弓不离身,眼神敏锐。冷冷的表情,看似随意的站位,实际上已将整个大厅置于射程之内。
注意到刺客的眼光,银发的公爵微微眯起眼睛,回了个优雅的笑容。任何人都不能不为这样漂亮的笑容所打动。
刺客只是淡淡的移开了目光。
这个男人,的确是有点邪啊。
忽然那男人向这边走来。他身边,金发少年也握紧了手中的弓。
刺客面无表情。
“小姐,可以请您跳支舞吗?”
白发如雪的女孩仰起头来,迎上他含笑的眼睛。魅惑刻骨的温柔。
“一走进这里,我就注意到您的美貌……在一瞬间征服了我。如果这要求有些冒昧,也请您不要见怪。”
他捧起她戴着手套的纤手,轻轻一吻。
微笑滑过他的唇角,一闪即逝。
隔着手套,仍能感觉出这女孩的手心结了茧子。明显是长时间握剑留下的。
我的蝴蝶啊,真的是你吗?还是又一个拙劣的幻影……我已经等了这么久,请不要再让我失望。
女孩不说话,只是一直一直的看他的眼睛。原本沉静的眼神有点迷离了。深紫色蔓延开来好像鸢尾花开。
这时,管弦乐队奏起了一支舒缓的圆舞曲。
银发男子对十六岁的女孩弯下腰去:
“请您陪我跳这支舞吧……”
女孩挽着他的手,走下舞场。引来不少少女艳羡的目光。
落尘~影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起舞的身姿。
那位银发的公爵,在阶级上是仅次于国王本人的贵族,手中握有兵权,平叛时曾立下赫赫战功,况且这个家族还掌握着传说中的神器——太阳神头盔。然而他的感情似乎不很顺利,至今尚未结婚,唯一与他形影不离的就是那个金发的少年侍卫。不,按年龄来说他也早已不是个少年了……想起来真是有点诡异。
这次的任务,是要那女孩混入那位公爵的家中,刺杀他,然后窃取太阳神头盔。
在床上杀人或许是大部分女刺客习以为常的事情,但这个女孩……她才十六岁,要她做这样的事情是不是太困难了。想起她时而清澈的眼神和笑容,他叹了口气。
“您好。”
金发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
“那位小姐,和您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的管家。伯爵小姐刚刚进入社交圈,我陪同她来参加舞会罢了。”
刺客面不改色地答道。
“您的头发……我可以看一下您的左眼吗?”
少年的眼睛凌厉如刀。
落尘~影撩起了额发。
左眼,是黑色的。无异于右眼的深沉。
“对不起……因为您实在容易让我想起一位老相识。看来是我认错人了。”
目送他离去,落尘~影微微笑了笑。
这名侍卫,将来可能会变成大麻烦呢。

“你是这样的美,让我难以移开目光……美得就像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舞场中,女孩在银发男子怀里抬起头。
“是不是呢……”她低声说,“您认为是,那就是的吧。”
没有笑容,女孩苍白的脸显得那样忧伤。
他眼里有什么闪了一下。灵魂破碎的影子,那一刻她看得通透。
我相信,你知道我接近你的目的。却还是径直邀请我跳舞。为什么……在你的眼中我清楚的看到自己,仿佛从很久以前就印在了那里,不曾磨灭。
终其一生追寻一个蝴蝶的影子。我的白色蝴蝶。
舞会接近散场了。银发男子微笑:
“小姐……”
“对不起,公爵大人。”深蓝色头发的身影忽然插进来,“时间不早,小姐必须回去了,否则我会受罚的。”
女孩不看落尘~影。她目不转睛的看着那男人。
他轻轻放开女孩的手。
“那,后会有期了。”
她凝望他的身影,直至那银发淹没在人群中。
“为什么把我叫回来?”
一回到旅馆房间,女孩就冲落尘~影喊:
“任务不是写明要我设法到他家里去吗,否则就没办法拿到太阳神的……刚才明明就是机会,你为什么阻止?”
“小姐,你是被那个男人迷惑了吗?”刺客冷冷的说,“你知不知道,他曾经和多少个你这样的白发年轻女孩子交往过,那些女孩全部都失踪了。我是你的搭档,至少要为你的安全负责。他不是个正常人,你若对他动心,你就死定了。”
“可是……可是……”
女孩嗫嚅着,全然没有了初见时的冷漠。
“我看到他的眼睛……他是真的……”
落尘~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女孩,看来已经是无药可救了吧……才一次见面就被那男人所迷惑,果然是令人伤脑筋的搭档。
那可怎么办呢?按负责人交代的……老规矩处理?好像还太早了点。
“对了,你的眼睛……”女孩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到那个金发侍卫过去找你,我真的吓了一跳呢。他看了你的眼睛吧……”
落尘~影撩起额发露出左眼,与常人无异。
“这是怎么……”
刺客微微一笑,低头从眼中取下了什么。
“隐形眼镜。我还是懂得隐藏自己身份的。”

深夜,刺客忽然从睡眠中醒来。他睡得向来不沉。
女孩跪坐在他床前,已定定看着他不知多久了。
“我睡不着。”
女孩说。
“睡不着啊……在想什么呢?”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睛里面会有我的影子……对不起我今天对你那样讲话,你是为了我好的。最终,还是要杀他的吧……”
刺客静静看着她:
“看你下不下得了手了。”
女孩沉默。月光照进来,将她如雪的白发染成淡银。
“你是个好人啊……就算我真的爱上他,也决不会背叛你。”
落尘~影不置可否。
“好了,别乱想了。回去好好睡觉吧。”(此处,本作者奸笑不止……)
女孩点点头,悄然离去。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是收拾房间的服务生?落尘~影起身开了门。
金发少年冷冷的声音。
“公爵大人给小姐的请柬。”
没有多余的话。交给他一封信,少年转身离去。
拿着信沉思片刻,刺客还是推开了女孩的房门。
见他进来,她慌忙拉下袖子遮住什么,眼中微含怒意。
“不知道进来之前先敲门吗?”
刺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给我看看你的手臂。”
女孩不语,右手在左臂上渐渐握紧。
他拉起她的手把袖子捋上去。深色疤痕上面,又添了条条新伤,鲜血一丝丝渗出来,无比美丽的颜色。
女孩别过头去闭上眼睛。不想看到那些丑陋的伤口。知道这是软弱的行为,却无法控制。没办法,一想到要杀那个漂亮的银发男子,就心痛难抑。
那个男人眼中,究竟有着怎样的魔法?只要被他看到的人,都会在他的目光中沦陷,再不能逃脱。
“用这个药涂一下。”刺客丢给她一个小瓶子,“不然容易发炎。”
女孩默默接过。
“对了,还有你一封信。”
看完了信,她抬起头来。
“他邀请我今晚去他家里……”
刺客不语。这岂非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我准备好了……不用担心,我会完成这件任务。”
她说得平静。
落尘~影微微一笑,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刺客确认了一遍装备。然后取出拳刃轻轻擦拭。
小女孩……你大概不会知道,我还是要做另一手准备的呢。

“欢迎光临寒舍。”
银发公爵挽起女孩的手,扶她走下马车。夕阳。白发如雪。女孩的眼睛安静清澈。
“相信您有所耳闻,这座房子里收藏了大量艺术品,不亚于美术馆。如果您有兴趣,我这个主人可以做一次导游,带领您参观。”
女孩点头。
洛可可风格的建筑,展览着各个时期的绘画雕塑作品。走过一道道长廊,丰富精美的藏品令人目不暇接。早年曾在美术史教科书上读到过,有多少国家美术馆里放着的复制品,它们的真迹都保存在这座建筑。
“那道门,是通向什么地方的呢?”
走廊尽头,有一扇上了锁的小门,看上去很不起眼。
银发男子转过头,眼中荡起奇异的潋滟神采,好像牛奶缓缓倾入咖啡混合而成的美丽颜色。
“那个地方,可不是随便能进的哦。”他笑着说,“那就是我们家族最珍贵的收藏品,平日都不开的。本来想让小姐看看,可惜拿着钥匙的人不在……”
那个金发少年?的确,自从来到这里就没有见过他的身影。这么说,要找的太阳神头盔,就在这扇门的后面?
女孩淡淡挪开了目光:
“我累了,休息一下好吗?”
两人靠在窗边。外面天色已经黑下来,皎洁的月光穿透夜幕,朗朗无星。一只白色的夜蝴蝶停在窗台上,纤细的触角,雪白的翅子轻轻颤动。
“呵,是美丽的小东西呢。”
男子伸出手,那只蝴蝶却并未被惊飞,而是轻盈的落在了他的指尖。
女孩凝视着蝴蝶。这个男人的邪气的魅惑啊,竟能影响到无感情的昆虫么?
修长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将那只白色蝴蝶捕在手中,慢慢的,小心翼翼的扯去它的触须、肢体……蝴蝶惨烈的垂死挣扎,却脱不出他的掌心。
雪白的美丽翅子被撕成粉碎。
女孩静静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银发男子松开手,蝴蝶翅膀的残片自指间飘落,好似樱花凋零。残酷得略带血色。
他转过头来,对女孩轻轻微笑。仿佛干净没有半点阴翳的笑容。他揽起她雪白的长发。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白色头发的女孩子吗?”

二十多年以前,平叛的战场上。叛军人数众多且得到一些地下组织的资金支持,从兵力上来讲,国王军要取胜是几乎不可能的。而且领军的是年轻的刚刚继承爵位的公爵,甚至军中很多人都认为他是个狂妄自大的草包贵族,言语之间对他颇为不敬。
第一次战役。
年轻的公爵利用地形优势,将三倍于己的敌军引入包围圈,再用埋伏好的重骑兵将其一举歼灭。叛军毕竟是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乌合之众,在职业军人的屠杀下基本上毫无还手之力。
“看,”年轻的银发公爵站在山顶俯瞰整个战场,唇角露出一丝笑意,“这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我不喜欢……何时才会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呢?”
身边的金发少年面无表情,嘴唇抿得像手中细细的弓弦。
银发男子的眼睛忽然被一道光点亮了。
那是敌方阵中一名白色铠甲的骑士,头盔和铁面罩遮住了面容。他的大嘴鸟在严丝合缝的包围圈中东冲西突,亚尔特剑挥过之处,就有一名甚至几名己方士兵倒下,溅起一片绚丽的血花。
“有意思……”
银发公爵凝视着那个白色的身影:
“看来他们手里,还是有几张好牌的嘛!不,先不要……”他握住少年张弓的手,“再等一下。”
包围圈外,接应的叛军已经到了,一遍遍冲击着国王军的阵型。这次来的是他们的主力正规军,敌众我寡,包围圈渐渐撑不住了。
“见好就收,放他们走吧。”
银发公爵挥了挥手,包围圈东边就开了一个角,残余的叛军蜂拥而出。
“不过……”修长的手指指向那个染上斑斑血迹的白色身影,“给我射他的头盔下来。我要看看这小子的脸。”
金发少年张弓搭箭。
箭如流星,精确地命中白铠骑士的头盔。
雪白的长发飞扬,凛冽如人骨的颜色刺痛他的眼睛。是的,洁净的,一尘不染的人骨。瞬间片片颓败倾毁。
尸横遍野的战场上,那骑士转过脸来。精致苍白的面容,美得像是看见了幻景。隔着鲜血浸透的土地,女孩扬起脸注视山顶上的银发男人。
那个身影,就此深深烙印在他眼底,永不磨灭。
几场战役下来,国王的军队已占据绝对优势,将叛军逼至绝境。
“还不肯屈服么?”银发公爵坐在昔日叛军首领的位子,从高处俯视他的俘虏,“时至今日,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遍体鳞伤的女孩抬起头。白色长发脏污纠结,不复当日的耀眼。然而冷冽清澈的眼神如同利刃,好像手指碰上去就会被割伤流出血来。
“我不会屈从于国王的走狗。他维护这个腐化的制度,只为着贵族们的利益,而任凭那些贫弱的人民在苦难中挣扎死去……他们死得比蚂蚁还要渺小啊!默默的死在你们这些贵族们看不到的地方……”
年轻的银发公爵轻轻摇头。他走下来,抬起女孩的脸,缓缓用手擦净那张脸上的血污。
“那你就参加叛军,反对这个制度?告诉你吧,就算这场叛乱成功,情况也不会有丝毫的改变。你们拥护的这个叛军首领,他登上国王宝座之后,甚至会采取更加残酷的制度来统治这个国家。我的小女孩,你实在是太理想主义了……”
女孩咬紧了嘴唇,看着面前的银发男子。他的笑容温柔,淡淡的无奈。
年轻的公爵由于这次胜利而奠定了自己的地位,没有人再敢质疑他的能力。凯旋而归之后,又有谁还会去追问一名俘虏的去向呢?
他秘密的把那个白发女孩带回了自己家中。

“然后呢?”
十六岁的年轻女刺客微微颤抖着问。发色纯白如初雪。
银发男子轻轻拉合卧室的窗帘。
“没有了。那个孩子,她是我永远的蝴蝶啊……”
他拥抱她,手指插进女孩的长发缓缓爱抚。
那天,他把她带到这间卧室。那清澈漠然不带感情的眼神像濒临绝境的小动物般,一点点收紧了。然而静默。
他亦不语,用动作释放压抑许久的激情。
终于感觉到她身体的那一瞬,蓦然瞥见她眼中,竟有着奇异的风景。好像许许多多蝴蝶同时扑动翅膀,轻轻的落下满天色彩斑斓。
繁华散尽,一片空无的雪白。
她的眼泪润湿他的手指。微微温暖。
从那以后,就一直在寻找这一瞬间的温暖。所以拼命的追求与你相似的女子。然而都不是你。
但这个女孩,她的眼睛里有迷离。俯仰之间,竟感觉到你的气息。
“不要……”她忽然推他,“我有点害怕。”
他不理会。手扣在纤巧的背后,解开长裙繁复的系带和扣子。
女孩倒在床上,洁白的身体慢慢蜷缩起来,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令人怜惜。
然而那纤纤的手却暗将一把破甲短锥藏在了枕下。
接下来,要怎样了呢……看着阴影里面男人的脸,她感到惶惑。
他在沉默。忽然,他微笑了。
如果所有的错重来一次……是否当初还会那样选择?你是谁……是我的蝴蝶,还是我手中的玩偶?这个答案,我害怕知道。漫长的时间在眼前流逝,一幕幕消散成灰。
或许,我是真的累了。
他抱起女孩,把她的衣裙一件件重新穿好。女孩在他怀里仰起头,像个乖巧安静的娃娃。
都不过是在寻觅一个人的影子。
“今晚你就睡这里吧。”他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银发男人向房间的门走去。
女孩的手,在枕下握紧了破甲短锥。又慢慢松开。她的眼中满是绝望。
通往阳台的门忽然开了。夜风吹起白色窗帘高高飞扬。月光下映出十字刺客的身影。
如果你不能完成,那就让我替你杀了他……否则,我就不得不杀掉你了。
公爵毕竟是军人出身,勉强闪过了刺客的第一击,抽出防身的短剑来抵挡。
“心灵震波!!”
女孩终于出手了,却是向着搭档的刺客。虽然她并未用全力,刺客的身形仍是顿了一顿。有血从他胸口流下来。
落尘~影转过头来凝视她的眼睛。她眼中含泪,默默低下了头。
“你是个好人啊……就算我真的爱上他,也决不会背叛你。”
那时候,他淡淡的不置可否,是因为看穿了女人在爱情面前都是一样的软弱?
对不起……
“快走!”
她拉起银发男人的手,逃出了房间。
刺客正要追,一支箭却射在了他脚前的地面。
“落尘~影。”
金发少年口中冷冷的吐出他的名字。
“你师傅当时给你的评价,并非言过其实啊。”
薄如刀削的唇边扬起骄傲的微笑。金发少年立在阳台栏杆上,黑衣如夜枭的羽翼。
“不知道最优秀的神射手与最优秀的刺客,哪一个才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当年你师傅他不愿意同我争,现在的情况却由不得你了。”
落尘~影默默调整了呼吸。不出所料,这个金发少年就是曾经隶属刺客工会的神射手,不知何故忽然有来自首都的压力要求工会放人。后来他成为了公爵的贴身侍卫。他和当时最优秀的刺客,也就是落尘~影的师傅过往甚密,在被逐出工会来到普隆德拉之后,落魄的十字刺客也得到了他不少照顾,否则大概连生存都是问题。从小孩到长大成人,落尘~影只在师傅那里见过他寥寥几次,这名金发神射手却一直是少年的俊秀面貌。
“先把你的伤口包扎好。决斗中乘人之危是耻辱的行为。”
“你的话太多了。”
刺客忽然向金发少年冲去。
“冲锋箭!!”
刺客被射得倒退几步,却并未伤到要害。
“二连矢!!”
神射手再次弯弓搭箭,刺客及时使用了伪装,箭射空了。
“可恶……”
他换上准备好的鬼火发夹。为时已晚,刺客已近了他的身,这是神射手的大忌。来不及搭箭,金发少年用弓弦绞住刺客握拳刃的手,另一只手抽出短剑刺向他的咽喉。
“看不出你近身搏斗同样是一把好手呢。”
落尘~影轻松闪过,却又被神射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金发少年露出笑容。再次张弓搭箭,瞄准了他的心脏。

“往这边。”
银发男子拉着女孩在长廊中奔跑,远离那个剑拔弩张的房间。终于停下来时,女孩发现那是熟悉的,曾暗暗记在心里的地方。
那扇紧锁的门。后面就是她要的太阳神头盔。
现在,那扇门开了。隐隐有幽蓝的光线,摇曳如水底。走进去,深重的沉默充满她的耳朵。
他在她身后悄悄锁上了门。
那是什么?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放我出去。这里好冷好寂寞。他杀了我他要杀了我。我不是我不是你的蝴蝶。求求你,求求你放我走……
寂静中,飘渺的声音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走廊尽头有另一扇虚掩的门。白发如雪的女孩走过去,推开。
如在梦境。
通道两旁,立着一个个高大的玻璃容器,每一个里面都有一名白发少女的尸体。她走近其中的一个,将手贴在冰冷的容器壁上。
纠结缠绕的白色长发,在透明的福尔马林溶液中飘散。少女修长洁白的肢体美得凄艳,颈上留有可怕的扼痕,青白的面容却异常安静。
她的嘴唇微微翕开,两眼大睁着,注视空间中的某一点虚无。
放我走吧。隔着玻璃容器厚实的屏障,灵魂低声的哭喊哀求。
浸泡在福尔马林里面苍白破碎的灵魂啊。
“你不怕么?”
不知何时,银发男子站在了女孩身后,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女孩静静的摇头。
“那,就跟我走下去。”
跟你走下去。哪怕是去燃烧着硫磺火焰的地狱也好。只要有你陪着我忍受煎熬。
目光扫过两边展览品般的女孩尸体,她轻轻叹息。
我违背工会的指令,甚至对落尘~影出手……已经回不去了。不如就留下来,在这里一起默默等待,等待一个望不到的彼岸,一个没有结局的终点。
通道尽头,是一个装饰华丽的台子。但更华丽的,是台子上白发女孩头上戴着的头盔。传说中的太阳神。那女孩无疑是已经死了,尸体却毫无半点损坏,精致美丽的面容带着浅浅微笑,白发凛冽如初雪。
她知道,那就是他的蝴蝶。他已死去的,永远无法再握在手中的蝴蝶。
女孩的胸口上,一支锐利的神之金属箭矢穿心而过。就像那猝不及防的爱情。
“不是想知道故事的后半部分么……”男子微笑着,“我来告诉你。”

“为什么!我这么的爱着你,你却一直要逃?”
又一次的出逃失败,女孩被金发少年推倒在他脚下。
“我不是你的玩物。”
白发如雪的女孩抬起头来,那面容他永生铭记在心。警醒的清冽的表情。毫不屈服。
“你放我走。”
“放你走……”他低低的笑了,“放你回去组织残余力量再次叛乱么?以你在那叛军中的地位,本应该是绝无宽恕之理当即处死的,我却冒着风险带你回来……你让我怎么再放你走?”
“那你杀了我吧。”女孩冷冷的说,“只要我一天还活着,你就一天别想要我屈服。”
他看着她,良久。
银发男子叹了口气,对侍卫做了个手势,转身走出房间。
“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女孩的声音由惨痛的呼喊,渐渐低下去。
双手染血的金发少年走出来。
“她的手脚筋脉都已经割断,不可能再逃了。”
他轻轻点点头。
不让心爱的鸟儿飞走,最万无一失的办法就是折断它的翅膀,再将它牢牢锁进笼子。我不会再犯错了。
抚摸着女孩昏迷的泪容,他露出微笑。
我的小女孩啊,你那柔软馨香的嘴唇,纤细洁白的躯体,以及那流淌着的温暖鲜红的血液,我都要一样样的去占有。只有你的眼睛。那闪烁着憎恨和热爱的冷漠,它从不肯屈从于我,哪怕是你已经成为我手中囚徒的现在。
忍着手足的剧痛,女孩一步步艰难的挪上房顶。怀中象征着太阳有巨大翅膀的头盔沉重得她几乎难以移动。
“那个偷了太阳神头盔的女人!在那里!”
搜寻的人们终于到了,却没有一个敢轻举妄动。毕竟她怀里抱着的,是这个国家的无价之宝,维系着整个家族荣誉的神器。
“你要干什么……快下来!”
银发的公爵满目焦灼,在人群中对她喊。
从那双眼睛里,她看不出对神器的担心,只看到对她的忧虑。
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为什么要这样爱我呢……爱得我不能接受。好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女孩深吸一口气,冷冷的说:
“我不要当你的玩物。放我走。否则我毁了你们家传的太阳神头盔。”
他眉头紧锁。这个女孩,向来是说得出做得出的。
“我数三声。”
他沉默。
“一。”
男人抬起头看她。眼中压抑的激烈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我们一直是这样互相伤害的不是吗。
“二。”
他深深的深深的望着她,像是要把漫长的一生凝注在这短暂一刻。
或许,做对手是会更好的呢?
“三……”
女孩薄薄的唇,毫不迟疑的吐出最后的时限。
人群中一道璀璨的光华闪过,直没入女孩单薄的身体。他如梦方醒的回头,看到身边的金发少年正放下手中的弓。
她的身体晃了晃,太阳神头盔从手中滑落,掉在屋顶上,完好无损。她唇角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不,我不想毁了你的神器……我甚至不是想逃。这个,才是我们最终所能追求的解脱。
她义无返顾地从屋顶坠下。雪白长发被风吹起的时候仿佛天使展开的羽翼。白色蝴蝶的最后舞蹈,总是凄美动人。
然而身体接触地面的声音是沉重的。那一下,重重的砸在他心上。
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仅仅为了保存她的身体,我同魔物交换了契约,用神器的力量,以我们两人的生命为封印,把她身体的时间停留在了被射杀的那一点。我是要留下来陪她,他那样却是大可不必的……但他说总也要有人陪着我,漫长的时间,会很寂寞。”
是那个金发的神射手?女孩看着银发男子忧郁的面容,俊秀一如二十五岁时的年轻。然而就这样停留在原地,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了又死了,应该是多么寂寞的事情啊。
“那以后,我就不停的在许多白发女孩身上寻找她的影子。她们总是心甘情愿的就把一切都交给我。我要她们的身体,然后却总是发觉,那并不是她……所以我杀了她们,把她们放在这里。这样,她们就可以陪我一起等下去了啊……”
女孩注意到,他一直在使用“等”这个字。
“你在等待着什么呢?”
他微微的笑。
“等你啊。我的蝴蝶……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回来。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自己死掉……”
女孩摇头。
“不,我不是。”
“你不要再骗我了好不好。”
他抓住女孩的手腕。
指尖触到伤口突兀的边缘。他取下女孩的手套,跪下来轻吻她腕上的伤痕。
“你的伤口,是会流泪的……那时候,我伤害你,是我的不对……”
女孩迷茫。到底什么是正确什么是谬误。有时候爱与疯狂往往只有一步之遥。
“你怎么知道我是呢……”
他笑了。
“因为你有和她相似的感觉……我刚才没敢要你,就是害怕万一你再不是她,我会彻底失去信心。这等待,已经太漫长了……由你来结束就再好不过。”
女孩睁大眼睛。
“你……你是指……”
“杀了我。”银发男子忧伤地微笑,“结束这一切。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必须由你来纠正。你是要杀我的刺客,不是吗?”
“不……”女孩哭了,“我下不了手。虽然尘不会允许,可是……”
“落尘~影啊。他还不一定能活着找到你呢。”男子轻笑,“你已经出手伤了他,我的侍卫可不那么好对付……”
“尘会胜的。”女孩咬了咬嘴唇,“否则我要怎么告诉他我完成了任务呢……”
“啊……终于肯下决心杀我了么……”
白发如雪的女孩点了点头。

“你胜了。”
金发的神射手倒在地上,被拳刃切开的伤口血流不止。
同样带着箭伤的落尘~影缓缓走近他。
“你的确是比你师傅更优秀的刺客,死在你手里也是我的荣誉。”
少年忽然笑了,笑容伤感。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流露出伤感的表情。
“只可惜,不能再陪着公爵大人走下去了……”
刺客手中的拳刃干净利落的切断他的咽喉。

像娇艳的花朵在眼前枯萎,台子上的女孩身体忽然开始皱缩干枯,不复美丽。仿佛一瞬间就经过了几十年的岁月。
“你的搭档胜了……时间封印的另一半已经毁了。我违背造物的本意去追求我所不应该有的东西,现在就要求我来偿还了。”
男子甚至还在微笑。他抚摸女孩清丽的脸,眼中映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至于你,要好好的活下去。替她,也替我。我们都会看着你,你不再是孤独的。”
女孩的手再次握住了破甲短锥。这次,没有再松开。

抱着沉重的太阳神头盔走出来,白发女孩的眼睛不再迷离。
已经没有什么好迷惑的了。
那间卧室的阳台上,正在包扎伤口的落尘~影看到她走过来,微微一笑:
“已经完成了?”
“是啊。”
女孩帮他包扎胸前的那处伤。是她的破甲短锥留下的。
“对不起……”
“呵,你不是为了让那个男人领你去太阳神头盔的所在地,才故意伤我的么?不错的计谋呢。”
女孩看着微笑的搭档。
“你……难道在那个时候,都是没有一点怀疑的吗?”
落尘~影笑而不答。
“你说了不会背叛我,信任彼此是搭档的准则啊。所以我解决了那个侍卫就在这里等你,相信你会回来的。”

破甲短锥撕裂男人身体的时候,太阳神头盔下的美丽女孩也完全变成了一具骸骨。与长发同样雪白的骸骨.她小心翼翼的取下头盔。
那具骸骨和银发男子的身体都片片粉碎,化为尘土,瞬间就散尽了。
尘归尘,土归土。
白发女孩望着手中的太阳神头盔,黑色的眼中不再映出任何人的影子。

梦罗克角落某酒馆的老板放下手里擦好的啤酒杯抬起头来。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大概她还是老样子吧,工会里人那么多,不再见面也是正常的。”
“……那时候,如果她真的背叛你没有回来……你会怎么做?”
刺客淡淡的,没有犹豫:
“杀了她。”

(呼哈哈,那末再多嘴一句,究竟是谁这么大手笔想要太阳神头盔捏~~?某人,靠在舒适的卧榻上凝望已挂在自己家墙上的太阳神,邪邪的笑着说,我帮你得到你要的解脱……你本应该感谢我不是吗?)
(预告个……末打算接下来写个关于那个金发神射的外传……里面也透露出以后的情节发展哦~)

八、Prontera Holiday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映亮了普隆德拉大教堂高耸的尖顶。十字架投下的阴影里面,一群雪白的鸽子飞过。
教堂后的墓地。一块块冰冷的石碑渲染着寂静。这里是死者的归宿,并非生者的乐土。微风吹过,仿佛地下的人们在窃窃私语。
一个裹着黑斗篷的陌生人,静立在一块墓碑前面。
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原本洁白的墓石已开始变旧。上面嵌着的照片虽已蒙尘,逝者的音容笑貌仍历历在目。白衣白发的神官,唇角的微笑淡定而温柔。
凝视许久,他伸出手去擦拭照片上面蒙着的灰尘。斗篷的兜帽下面,隐约露出一缕蓝发。
哥哥,我现在很好,你在那边应该可以放心了。大概我是永远都不能像你那样,温柔的笑着,带给人们幸福。虽然这不是你希望我走上的道路,但我已经无法回头。不能爱人,也不能被人所爱……刺客的宿命啊。我的双手染满鲜血。不是做死神的助手,便要成为那镰刀下的牺牲品。生死之间人类脆弱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教堂的大钟缓缓敲响了六下。
“那里埋着的,是你的亲人吗?”
回过头,看到夕阳中小小的女孩,抱着满怀的白菊花,蓝色长发乖巧的束在脑后。她穿着牧师的紫色制服,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的望着他。
落尘~影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淡漠。
“是的,那是我哥哥。”
小牧师走过来,仔细看着云起~圣的墓碑。
“你哥哥是个神官啊……”女孩指着墓地的另外一边,微笑,“我的父母都埋在那边,我是来扫墓的。”
原来也是个孤儿。刺客想着,没有开口。
“孤独寂寞的时候呢,就会想来看爸爸妈妈,对他们讲话……而且妈妈是喜欢花的,所以带花来给她。你呢?不要给你哥哥带点什么东西吗?”
落尘~影摇了摇头。
“算了,没有那个习惯。感觉有心意就够了吧……”
小牧师微微笑着,从花束里抽出一支,弯腰放在墓前:
“这个给你哥哥,他看了也会高兴的啊……”
“谢谢。”
紫色的身影轻盈地穿过墓园,带着菊花的淡淡香气。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刺客转身离去。墓地的尽头,那个小女孩还坐在墓碑前,白色的菊花散落遍地,轻轻的笑容纯净仿佛全无半点心机。

这次来普隆德拉,不是为了任务。即使是最优秀的刺客,也总有疲惫的时候。前一段紧密的任务安排令落尘~影身心俱疲,于是就申请了休假。选择这个时间休假也是有原因的。最近工会的机制似乎出了点问题,好几件看上去十拿九稳的任务都失败了,造成四人死亡一人重伤至今昏迷不醒。于是工会负责人的能力受到质疑,还有传言说是工会里出了内奸。这种情形下,可能近期要对会里进行大清洗,高层组织的变动已经不可避免。落尘~影既是最优秀的刺客,自然少不了有人拉拢。虽然血拳刃失踪后工会中已无首席刺客这个位置,但落尘~影无论实力还是地位都是最接近的。落尘~影本人却厌倦这些事情,索性申请休假远远躲开。想到很久没去哥哥的墓上看看了,就决定趁着假期到普隆德拉小住几天,远离梦罗克燥热的空气和工会里看不见的勾心斗角。
清晨,推开旅馆的窗子,灿烂的阳光迫不及待的涌入。刺客换上便装,做了个深呼吸。
——好了,从现在起将那些沉重的东西统统丢到脑后,毕竟在休假不是吗?
路过曾经居住的房子,刺客的脚步略停了停。哥哥死后他随师傅离开,这房子也卖掉了。看得到二楼的窗口,还挂着一串风铃,旧得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却知道,多年以前它曾是那样一种亮丽的紫色。哥哥说那是母亲生前的心爱之物,并亲手挂在了他卧室的窗口。小时候睡不着的夜里,就睁大了眼睛看那串美丽的风铃,在夜风中轻轻敲出清脆的回响。然后哥哥会拿着蜡烛进来,用温和而不容违拗的语气命令他闭上眼睛睡觉。
都是怎样久远而清晰的记忆啊,留在心里,时时噬咬着,细小的疼痛在身体中蔓延。那过去的幸福的影子。
窗帘后人影一闪。不知道现在这里住着什么样的人,或许是个女孩子,才会留着那串旧风铃没有摘掉它。也可能是个粗枝大叶到根本没在意风铃的男人……落尘~影轻叹一声,从旧居的门前走了过去,没有再回头。
南门的集市还是繁华依旧。穿行于喧闹的人群中,刺客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对路边商人的叫卖完全没有兴趣,只想快点穿过这里出城。当年这里发生的事情,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起。如今也只有在想起那个的时候才会脆弱。感情脆弱对一个刺客来说本是致命的,好在那片阴影只留在回忆里面,对现实已无影响。
身后传来一阵惊惶的骚乱。转过身去,看到失去控制的大嘴鸟在街上横冲直撞,人们纷纷闪避到一边。多么似曾相识的场面。
路的中央,站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还是个初心者。女孩,蓝色长发的背影,被狂怒的大嘴鸟吓得忘记了躲避。
心底深埋的阴影忽然铺展开来,蒙蔽了双眼。还要再看着那样的悲剧在面前重演么?命运这东西,说起来竟是如此残酷。
刺客毫不犹豫,冲过去抱起惊呆的孩子躲到一旁。大嘴鸟恰恰从身边擦过,跑出城去了。
这次……好在平安无事啊……
胸中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是刀刃熟悉的温度。冰冷。低下头,看到一柄短剑在自己胸口,深没至柄。刺客的本能要他的身体做出反应,然而那身体已经不受控制。意识渐渐模糊。
怀中的孩子轻轻扬起唇角,勾出一个妖异的浅笑。她推开他的身体,然后蹦跳着离开。
落尘~影倒下了。
“你怎么了?”
看到他倒下,身边的一个女孩关切地问。没有回答。然后她试着扶他起来……
“啊啊啊!这个人死了!”
落尘~影,死了?

潮湿的空气,微微有点发霉。这是……现实世界的空气。难道竟没有死?刺客想睁开眼睛,却发觉身体似乎麻木了,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要费尽力气。
“呼……终于醒了。”
阴暗的地下室,仅有桌上的一点烛光照明。女孩的脸淹没在阴影里,但他当然看得出这就是那个用刀刺伤他的孩子。
“身体还没有知觉吧?那是麻药的作用,再躺一下,药效就会过去了。我只是刺在你心脏偏一点点的地方,应该不要紧的。刀上涂的药能让你看上去好像死了一样。负责掩埋无名尸体的人把你胡乱丢在墓地里,我就赶快跑去把你拣回来了……万幸还没有被野狗啃呵~”
刺客盯视着蓝发女孩。现在她是一袭超级初心者的打扮,头上歪戴着一顶超级初学者之帽,显得俏皮而可爱。
“昨天扮成牧师出现在教堂墓地,还是想试探我吧。”
“啊?被看穿了……”
“你身上白菊花的香气尚未散尽。”落尘~影的眼睛深沉似水,“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杀手。”女孩的眼睛异常明亮,“有人想要你的命,出钱雇我来演这场戏。如果你救我,我就趁机杀你……”
刺客轻轻吐了口气:
“如果我当时不救你呢?你的死活与我本无关系,少管闲事可是刺客的准则……”
“那我就被大嘴鸟踩死呗!”女孩忽然笑了,笑得一脸天真灿烂,“我知道你是不会不救我的啊……尘一向是个好人呢,有时候太善良了可不好哦。何况还有你哥哥的原因吧……设局那人有考虑到的。不过,我也演了一场戏给他看呢。”
“为什么没有杀我?”
“因为你是落尘~影啊!”女孩的眼睛天真无邪,“我一直是你的崇拜者~~”
无奈的刺客清了清嗓子:
“不杀我……那你的任务怎么办?”
“满大街的人都看见你死了哎!再说,现在我还能怎么办?趁你不能动赶快拿把刀杀了你?我没杀你,你应该感谢我才对的吧!”
(好像是吧……可是,莫名其妙的被扎了一刀还要感谢这个奇怪的小丫头……这事儿貌似也不太对啊……)
落尘~影不说话了。
这样……真的就能没事了?那个想杀我的人,竟然能把我的背景调查得如此清楚,而那本是藏在工会档案库的绝密资料。那人恐怕对我的去向也是了如指掌的……工会以外的人要了解这些虽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嫌疑最大的,还是工会里面朝夕相处的“同伴”啊。也罢,刺客工会这种地方,谁杀谁都没什么好奇怪的……没准,那个心怀杀意的人就埋伏在身边,遇见了还会笑容满面的打招呼呢。
刺客忽然淡淡的开口:
“那个人既如此心思缜密,你这样的小把戏大概骗不过他……我听见有人往这边靠近了,脚步声不像常人。”
“糟糕……”女孩取出一个小药瓶丢给刺客,“快喝下去!”
“这是什么?”
“解药。你动不了还怎么逃跑啊?”
“刚才……为什么不拿出来……”
“不是怕给了你解药你就要走了嘛……”女孩捂住脸,好像哭泣得很伤心,“我无缘无故的刺伤你,你一定要讨厌我了……所以才想留你下来好好解释么……”
落尘~影再次无奈。他怎么会没发现这女孩正从手指头缝里看着他偷笑呢。

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戴舞会面具的男人闪身进来,却发现房间中已空无一人。
“呵……居然给逃掉了……”
落尘~影,还有那个背叛我的小鬼……我都会要你们付出代价。谁要你们偏偏与我作对呢……
阻我者死。
男人的手骤然握紧,唇角滑出一抹轻轻的笑意。

从传送之阵出来,落尘~影发现自己竟身处汶巴拉高空弹跳台的边缘,好容易才保持住平衡没有跌下去。那个蓝头发的小超初就没有那么好运了,要不是刺客及时拉住她的后领,这孩子肯定得一头栽下去……
“小心一点。”刺客像提小猫一样把女孩提上来,“我可不喜欢欠着死人一条命的感觉。”
女孩扁扁嘴:
“怎么,还想报答我不成?”
刺客淡淡的说:
“不喜欢欠别人的情罢了。如果不是怕有你在可能会误伤,我刚才一定要留下来看看那人的真面目……”
“对不起……”女孩低下头,“我想我不能告诉你有关那个人的事情……我也有我的难处。”
“所以我没有问啊。”刺客微微一笑,“了解的。”
两人坐在高高的弹跳台上,万籁俱寂,头顶繁星满天。
“往下你怎么办?”刺客开口了,“那个人不会放过你,依我看,你还是跟我回梦罗克吧。刺客工会虽然并不安全,但至少我还可以保护你。”
“谢谢……不过,还是算了吧。”
女孩的声音有点发颤。不知是否映入星光,她的眼中有什么在闪闪烁烁。
“怎么了?”
“我的父亲……曾经是你们刺客工会的一员。有一次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他爱上了他的目标。那是个美丽的女炼金术士……他无法下手杀她,只得带她逃亡。虽然整日东躲西藏,而且永远无法携手走上教堂的红地毯,他们仍然生活得幸福而恩爱……两年后他们有了个女儿……但灾厄还是降临了。他们的行踪被刺客工会的人发现,暗杀者随即前来,把他们杀死在家里……我当时在学校寄宿,才逃过一劫……你要我怎么跟你去刺客工会那种地方!”
女孩的声音渐渐哽咽。
落尘~影无语。
“你也要小心……”女孩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千万别轻信任何人了……要杀你的人很可能就在身边。”
刺客点点头。
“我知道。”
小超初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过来,我有话告诉你……”
她招呼他低下头,俯在他耳边轻轻说:
“以后如果想见到我,就到这下面来吧……”
刺客还没来得及反应,女孩就已从高台上纵身跳下。下面,是万丈深渊……

普隆德拉大教堂后面的墓地,裹着黑斗篷的刺客静立在墓前。墓碑上白发神官的笑容依然淡定温柔。
墓碑旁,赫然是一束枯萎的白色菊花。
拾起一朵,清幽的花香如故。
刺客轻轻笑了。
那孩子,她果然还活着。
那晚曾到悬崖下面去寻找,深可没顶的水中大片大片凋败的荷叶荷花散发出腐烂的气息,妖异如地狱深处。然而没有她。也没有她的尸体。
她就这样消失了。

又到了工作时间,刺客工会的负责人一脸倦容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又是堆积如山的卷宗啊任务啊……工会遭遇危机,他是最不好过的一个。每个人都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想趁这个机会把他挤掉。
不允许再出差错了啊。
看到办公桌前若无其事的翻阅着资料的蓝发小女孩,刺客工会负责人的瞳孔骤然缩小。
“你是怎么进来的?”
女孩掩上卷宗,眼神极其天真:
“想进就进来了呗~倒是你,工会里的头牌刺客差点被人杀了,都不管一管么?”
“你说落尘~影?怎么回事?”
“因为是你们的头牌刺客,我给你留了点面子……”女孩跳到办公桌上坐下,两条小腿晃啊晃的,“最近你们工会的事儿可够乱啊,人多嘴杂的,我就也听说了一些……”
负责人眼神阴沉,一言不发。
“呼,不愿说就算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啊。”女孩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身问道,“你们那个因任务失败而重伤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死了。”负责人冷冷的说,“昨天晚上病情忽然加重……”
女孩点点头,表情似乎很满意。
“既然来了,你以为你还能活着从刺客工会走出去么?”
工会负责人的声音冷如刀刃。
“是么?”
女孩回头,粲然一笑:
“尘说了,尘会保护我的啊……在这里我还有什么要害怕的呢?”
蓝发的小超初走出刺客工会负责人的办公室,轻轻关上门,隔断了他冷得要杀人的视线。
门后,刺客工会的负责人长叹一声,收拾起桌上被搞乱的卷宗。
“这次……就算了吧。”

(以后都更新在后面……)

[ 本帖最后由 传说的紫末 于 2006-9-26 00:08 编辑 ]
静静的,用我的眼睛,看着这片你喜欢的风景。

又过了1年。我来看到了。。呼呼。好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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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貌似是很久以前的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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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还有人顶……末趁机冒出来下~鞠躬,多谢支持~~~
静静的,用我的眼睛,看着这片你喜欢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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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口氣看完的感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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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感觉没有等待的一次看完真是幸福(其实是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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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末鞠躬,谢谢顶帖……顺便怀念下小尘……
静静的,用我的眼睛,看着这片你喜欢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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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来了,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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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了,死人了,不死人就没有结局果然是真理啊!!
仙境的传说已被遗忘,幻想的大陆才奏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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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才能给人深刻的印象。。。。
很喜欢这种调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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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9没来关注了..终于结束了啊..还是以悲剧收场...很感人呢
信雅雷!人参不再有茶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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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做本性的爆发……她本来没敢发出来,说怕毁坏自己形象……我说他们又什么都没有做,不过有点暧昧而已~这感觉最王道!
后来,小美人鱼变成了海上的泡沫
后来,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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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一次吐血了。
幸亏紫末没去写九州,不然……
花……有一种花 很模糊地消失在我的记忆里……
不要忘了……最珍贵的是,现在
与你同在的时候
能够守得住的 都要守住

>>>我在这里<<<
TWWOW 尖石<天幻>幻想花
TWWOW 水晶之刺<stars>八雲藍/白舟月
CNWOW 鬼雾峰<血与荣耀>风姿花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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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又见死人..............(之前的文没看完...现在看完了,感叹一下)

百年梦回
   生死为谁一掷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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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写写

为什么,会如此寂寞呢?
曾经说过,满了十八岁,就是大人了,不可以再任性再胡搅蛮缠。于是我好多天都是自己闷着,什么都懒得做。好伤心啊,开始下了Suede的歌一遍一遍的听。传说中妖艳颓废的声音。主唱长得有几分像我爱极了的Filippo Inzaghi。像迷幻药,鸦片,听得多了就停不下来。
那个小丑。戴着顶卡拉特小丑帽瘦小的男孩子,脸色惨白。在阴暗的小巷和一只流浪猫静静对视。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于是猫跑过来,呼噜呼噜的吃着他手心的饼干。孩子抚摸猫的头顶,露出笑容。
“我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有爱心的人。”
高个子的红发男孩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轻笑着。
孩子脸上的笑凝固了。低头时那顶卡拉特小丑帽滑下来遮住眼睛。
“怎么,不会是不认得我吧,毕竟大家都住在一起。我见过你。”
是的,他们是普隆德拉同一个孤儿院中的孩子。不过那个红发的男孩是当中的佼佼者,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们注目的焦点,无可挑剔的模范,据说早晚会被送去外面的学校深造。而他不过是默默无闻的一个罢了,随便淹在什么地方连找都找不出来。
红发男孩的神情似笑非笑。一闪而逝的锐利仿佛优雅而嗜血的猫科动物俯视着自己爪下弱小的猎物。他讨厌那种表情。
“我想我不必做自我介绍了。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小丑。”
瘦弱的孩子直起身,倔强地扶了扶滑到眼睛上的卡拉特小丑帽,于是露出一头稻草色的乱发。
“小丑?是个好名字。”
红发男孩淡淡一笑,转身离去。
就这样,他们算是认识了。
孤儿院的男孩子睡的都是通铺。就寝前那个红发男孩来他通常睡觉的角落找他要和他挨着睡的时候,他没理由拒绝。其他孩子间或投来艳羡的目光,因为能和那个人在一起睡觉,向来被认为是一项莫大的荣耀。而他只是摘下那顶小丑帽,点点头表示接受。
熄灯后,他习惯性的翻个身,面对墙壁闭上眼睛。但身后那人捅了捅他的背。
“我注意到你不怎么跟人讲话。”
“嗯?是么?”
开玩笑……那个平素高高在上的家伙有什么理由会注意到自己?
“你是怎么进来的?”
“三岁那年,我母亲杀掉了我父亲。所以我就到这里来了。”
他不带感情地回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
身后没有了声音。于是他继续慢慢的说下去。
“你知不知道,别人都叫我是杀人犯的小孩,都不和我讲话的。”
身后的人继续沉默。
好吧,你果然也是一样,知道了这个以后就会不理我了。没什么大不了,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又不是第一次,人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避着我,连照顾小孩的女仆都尽量的忽略我不同我讲话。就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呆着好了。
忽然,一双手臂轻轻拥住了他。
“从看到你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在这里只有你是和我一样孤独。不,不是那种失去父母的孤独……打个比方说,就像眼睛里结了冰似的,冷漠的眼神。我很想和你讲话,却不敢贸然靠近。越是孤独的人,就越是危险呢。但是今天,你看着那只流浪猫露出笑容,却是那样的温暖。所以我才打定主意和你打了招呼……不要这样麻木不仁好不好?”
那声音带着一点点的颤抖。在那双手的拥抱下他的身体僵硬。终于,他长出一口气,回过了头。黑暗中他们默默对视。
“那只猫,我经常省下午餐的饼干带去给它吃,它认得我呢。”
他露出微笑,说。
“除了那只猫,你是唯一肯接近我的生物。”
“从来都没有朋友?”
他点点头。
那个红头发的男孩也笑了:
“我也是。这样吧,我来做你的朋友好不好?我保证让你不再有那种孤独的表情了,看起来很难过。”
那一刻,他开始不能自已的流泪。记忆中还从来没有哭过。哪怕是在目睹母亲疯狂的用刀砍杀父亲,温热的鲜血直溅到脸上的时候。对方感觉到他的颤抖,拥他更紧了一些。
“你很冷么?”
他拼命摇头,将脸深埋在男孩温暖的颈窝。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男孩笑着,揉乱他软软的稻草色头发。
“因为我们是同类啊。如果不互相温暖的话,可能会冻饿而死呢。”
于是他们变得形影不离。轮流省下饼干去喂小巷里的流浪猫,直到那只猫在一个飘雪的冬夜冻死在垃圾箱旁。发现那具冰冷的小小尸体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他的朋友说,我们把它埋了吧……从今以后愿意接近我的生物就只剩你一个了。
红发的男孩只是微笑。完美的漂亮笑容,带着一点淡淡的感伤。
这所孤儿院的赞助机构是个颇神秘的组织,从这里出去的孩子,有很大一部分都可以得到为他们工作的机会。但孩子们现在还想不了那么久远。孤儿院附近驻扎着一个规模不大的马戏团。有一次他的朋友带他从帐篷的缝隙里挤进去逃票看演出,但完场之后他却和朋友走散了。自己一个人,又不认得出口的路,竟误打误撞闯进了后台。听着身后传来马戏演员们渐渐走近的声音,他心慌地随便推开一扇小门躲了进去。从门缝看到人们走过去,他才松了一口气。但身后传来的声音又令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房间里有人。非常年轻的艺人,茶色长发松松散在肩上,身上的白衣一尘不染。被那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的时候,他的呼吸几乎要停滞了。然而那个艺人笑了。
“这是我的化妆室。你是谁?”
“我……我是来看演出的,和朋友走散了……”
“哦?”艺人笑着打量他,“相当独特的打扮嘛,可爱的小丑。”
他想到今天起床的时候好像并没有梳头发,不由得红了红脸。
艺人慢慢的把茶色长发扎成一个马尾,然后拿起桌上的羽毛帽戴上。
“你过来。”
他磨磨蹭蹭蹭的走上前去,低着头。
“这么喜欢低着头么?又不是长了一张难看的脸……”
说着,艺人用手抬起他的脸:
“化点妆应该会更好看……嗯,油彩对小孩子的皮肤不好呢,还是算了吧。”
他慌乱的想要躲开,这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里?”
回过头,看到那显眼得近乎招摇的红发,他平生从未如此安心过。那名艺人放开了他。
“团长大人。”
红发男孩弯下腰向艺人行礼。
团长?他睁大了眼睛。这个艺人到底是什么人……而且他们好像认识的样子。
“原来他说的朋友,就是你啊。”艺人笑着摇了摇头,“又是偷偷混进来的吧,我后悔把那个逃票的办法透露给你听了。”
“可是已经告诉我的,您也没办法收回去了啊。”
艺人敛了笑容,摇头:
“但我可没说允许你再告诉给别人啊。这个小鬼,是怎么说的?”
红发男孩不语了。沉默片刻,他开口:
“那您罚我好了,是我硬要带他进来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单是罚你怎能了事。”
艺人板着脸,忽然又笑了:
“你带这么可爱的朋友过来,我当然是要奖励你啦!”
艺人从抽屉中翻出两张卡,抛给红发的男孩:
“拿着这个,以后不要再钻帐篷了——一定经常带这小鬼过来玩啊。怎么样,小鬼,有没有兴趣在我这里扮演小丑?喜欢的话我可以找人教你哦。”
“那个人是谁?”
红发男孩拉着他离开的时候,他终于鼓起勇气问。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口气是毫无商量余地的坚决。那个背影,一下子变得如此陌生,仿佛遥不可及。
“可是……我们不是朋友么。”他小声说,“我只是不想你有事情瞒着我。”
前面的人停住了脚步,他差点一头撞在他后背上。红发男孩回过头抓紧他的双肩:
“听着,我认为不告诉你比较好,才会一直不对你说的。并不是要瞒着你。既然你一定想知道……那个艺人,就是马戏团团长。”
“什么?马戏团?是我们刚才出来的那个……”
红发男孩绝望地摇头:
“只是个称号……他其实就是资助我们这个孤儿院的组织的首脑……所以我见过他,明白了?”
他仍然一脸迷惘,下意识地拽着头上的卡拉特小丑帽。他从来没见过男孩这么激动的样子。
“如果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未来,是看不到一丝希望一丝温暖,会不会很可怕?我的前途是已经安排好了的。以后我会被送去吉芬的魔法学校,然后努力取得去朱诺的通行证。”
“难道这不是很好么?到魔法学校学习,做一名贤者是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啊……”
“不,是智者。”男孩笑着纠正他,“但假如我不能成为智者,就没有了利用的价值。那时候,又会怎样的被抛弃呢?即便成了智者,也是利用自己的身份为他们做事,再也没有自由了。那样的未来,大概会很无望吧……”
“不。”他看着自己的朋友,“不管你的未来成功与否,我都会和你一起。你曾经说过要让我不再孤独,所以我绝对不会抛弃你的。”
红发男孩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过头去,紧紧拥抱住了他。
“我可以轻而易举的背叛任何人,却唯独不会背叛团长。团长也敢于信任我不会背叛,因为有你在他手里。我如果背叛了他,你会死的。”
许多许多年后,红发的智者同小丑谈起往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对,就是那种恰好让人看不出他是否认真的笑容。
慢慢的,身材矮小的他开始长高。虽然个子已经比身边的那位朋友还要高了,却还是一样的苍白一样的瘦。苍白到即便上台扮演小丑也是不用另抹白粉上妆的。在马戏团的后台,他学到的绝不仅仅是玩世不恭的笑容和千奇百怪的戏法。这时候,红发男孩开始准备魔法学校的入校考试,但凡是马戏团有演出,他都一定会抽时间去看。站在聚光灯下的舞台,他已经不会感觉怯场。因为他知道,有朋友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无需胆怯呢。每一次,他都努力的在看台上的人群中搜寻那个红发的身影,不过人实在太多他从来都没有找到过。但只要用心去找,就总有一天会看到吧。
终于,有一次他看到了。他红发的朋友,坐在看台的最高一层。身边还有一个女孩。两人似乎正在交谈。忽然,他看到他们接了吻。
他重重的从独轮车上摔了下来。自从登台演出之后还从未出过这样的错误。一同演出的人连忙为他圆场,回过神来的他也迅速装出了滑稽的无奈表情,把观众都逗笑了。身上的摔伤还在隐隐作痛,而他的心却失去了知觉。
演出结束后,他一反常态的没有和人说笑,借口说身体不舒服直接回去了。回到宿舍,那个人还没有回来。他百无聊赖的靠在窗边发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终于,路灯下出现了一对如胶似漆的身影。是全孤儿院里最漂亮的女孩,刚好配得上他呢。两人在楼下亲热吻别,都恰巧被他看在眼里。不多一会,门轻轻的打开了。红发男孩看到他,微微笑了:
“我以为你已经睡了。”
“还没。”他抬起头来,“回来这么晚,和女孩子约会啊?”
面前的人红了红脸:
“算是吧。”
“哼,什么叫算是。表演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们了……进展不错啊。”
红发男孩带着玩味的笑容注视他的眼睛:
“哦,我明白,你吃醋了。难怪会当场从独轮车上摔下来……”
“我才没吃醋!”
红发男孩换成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你如果暗恋那个女孩,早对我说就好了嘛……要不然我找机会给你说说?”
“我说了我没有吃醋!”
他的声音大得引来了满屋人的注目。
“嘘,小声点。”红发男孩拉住他,“要是你不是在吃醋,那干嘛生这么大气?”
他一把推开了他,甩门出去了。红发男孩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时间已经很晚,孤儿院的大门锁了。但他轻车熟路的从围墙上翻了出去。到哪里去呢?他想到了马戏团。从帐篷的缝隙钻进去,后台,化妆间。到处都空无一人。
满是镜子的房间中,他坐在地板上,拿起五颜六色的油彩,每样都调一点在手背上试试颜色。莫名其妙有种很想哭的感觉,却哭不出来。除非是在那个人面前,他绝不流泪。
说起来,又是为了什么在生气呢?和女孩子约会,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莫非自己真的是在吃醋?至于是吃谁的醋,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你果然在这里。”
沉静的嗓音,手按在肩上熟悉的触感。他长出一口气,向后靠在那个人的身上。然后他仰起头:
“真的爱着那个女孩么?”
“一点点吧。”
依然是难以捉摸的笑容。他已经快要被那种笑容逼疯了。
“你真是太不负责任了,既然没有真的在爱,那又为什么要和她做那种事?”
红发的男孩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将他的心思也看了个通透。于是,头一次,他躲开了他的目光。然而躲不开他的怀抱。耳边响起轻轻的声音:
“说到底,我毕竟从来都没有说过喜欢你不是么?”
他适时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即便不是在爱也是可以接吻的啊……那我们岂不是也可以试试?”
红发男孩说得轻松好像玩笑。
“没兴趣。你和那女孩做过的事情……”
“原样和你再做一遍。这样就不会生气我偏心了吧。”
他还在惊讶,嘴唇已经被温柔地覆盖了。他闭上眼睛。直至分开仍恍然不觉。
“好了。再这样下去我恐怕就要忍不住把还没和她做过的事情都做掉了。”
他忽然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了刚才吻他的人。
“你要做这种事就找那个女人去啊!别来拿我开玩笑!”
然而他认认真真地凝望他的眼睛。
“如果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呢?”
他愣了片刻,之后抓起手边拿得动的一切东西向他砸过去。
“你走开!”
“……”
“你快点走开!我不想看见你!”
红发的男孩沉默,转身出去,还没有忘记随手把门带上。
他将头深深埋入双膝。狠命的想要擦掉他留在唇上的感觉,直至流血。而他的感觉还萦绕不去。镜中映出的是一张憔悴脆弱的脸孔。却还是没有眼泪。他想他这辈子都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了。镜子里自己的眼神简直像个陌生人。接近疯狂的平静。
他取出油彩和化妆的笔。先全部涂上白色油彩遮盖住惨白的面色。然后用黑色细心的,一点一点在眼角下勾勒出仿佛泪痕的花纹。如此的寂寞。欣赏着自己的化妆他自言自语。掩盖了什么又张扬了什么。坐在地板上看着天光渐渐明亮起来。他站起来。得赶在检查房间之前溜回去呢。
悄悄推开房间的门,他有点害怕看到那个人在床上,不知是否也会辗转难眠。但是没有看到那头红发。不仅是人不在,他的东西也全部消失了,干净得好像这个人从来都不存在一样。失魂落魄的他随手拉起一个人来摇醒。
“他呢?”
“哪个他?”
“那个红头发的家伙,昨晚他没回来么?”
“哦,他啊。当然有回来了,一回来就开始收拾东西,天不亮就走了……”
差点忘记,今天是他离开孤儿院前去吉芬的日子。不是说好了,你要让我不再孤独的么。可是现在我这样难过,你又在哪里呢?居然不声不响的就这样走掉了。别说什么不同我告别是不想看到我难过这样的鬼话。都一样是难过,你看不看得到有什么分别?
“你的脸……”
被他摇醒的孩子怔怔的看着他的脸,显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他露出宛如假面具一样大而夸张的笑容。
“我的新化妆,好看么?”
孩子忙不迭的点头。
“谢谢。”
他将一块手帕覆在孩子膝上,掀开手帕飞出一只白鸽。
“起床好心情!”
油彩遮住的,不仅仅是心痛的表情。尽可以肆无忌惮的装做若无其事没心没肺。他发现,自己开始喜欢上化妆了。从此他绝少以未上妆的脸示人。就连那个人也再没见过他真实的面孔。
小丑笑着,白鸽停在他的右手食指,卡拉特小丑帽下的稻草色头发依旧乱七八糟。
昨日种种,已如昨日死。从今天起,他就是小丑,只是一个小丑。




这是我无聊随便写的……本来不打算发的,怕破坏形象。可是mommy看了以后说你连那个金发神射的都发了……于是我意识到偶其实早已没有形象可言,干脆就发上来了啊~
静静的,用我的眼睛,看着这片你喜欢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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